暮色四合，溪畔村被沉沉的夜色包裹，只剩下零星的几点昏黄油灯光晕，如同沉睡巨兽惺忪的眼睛。学堂里，油灯早已熄灭，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交错的格子阴影。
叶知秋躺在里间简陋的木板床上，却毫无睡意。银眸在黑暗中睁着，没有焦点地望着低矮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身边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暖气息——是叶小晚。
自从那日黄昏达成“观察同盟”后，妹妹似乎比从前更加依赖她了。不再是那种带着胆怯的、远远的注视，而是近乎黏人地跟在她身边。帮着批改作业时，会不自觉地将凳子挪得离她更近；一起在灶间做饭，会借着递柴火的间隙，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晚上睡觉，也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拘谨地贴着墙边，而是会慢慢靠过来，蜷缩着，将微凉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仿佛那里是唯一安全温暖的港湾。
这种依恋，与记忆（那单薄的、标签化的记忆）中那个“体弱内向的妹妹”形象，微妙地重合，却又隐隐透出某种过度的亲密与不易察觉的掌控感。
此刻，叶小晚正侧身躺着，面对着她。月光勾勒出少女纤细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息温热，轻轻拂过叶知秋的脖颈。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叶知秋的腰侧，隔着薄薄的里衣，传来清晰的、属于另一个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触感。
太近了。
近到能清晰地闻到少女发间淡淡的、类似皂角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清冽气息。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胸腔中心脏平稳有力的搏动，透过紧贴的衣物，隐隐传递过来，与她自己的心跳似乎要产生某种同步的错觉。
叶知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银眸在黑暗中闪烁，没有动，也没有推开那只手，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过于亲密的接触。
她从不记得，妹妹在成年后，还会与她如此亲近地同榻而眠，更不用说在睡梦中如此自然地依偎、触碰。记忆里（或许是被修正过的记忆），妹妹总是害羞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绝不会在夜间如此缠人。
是“梦境”为了让“姐妹情深”的设定更逼真，而刻意加强了这种肢体亲近的渲染？还是别的原因？
叶知秋想起了那日黄昏，妹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与她描述恐惧时并不完全协调的某种兴奋与期待？虽然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叶知秋敏锐地捕捉到了。
当妹妹提出“逃离”时，当自己最初表现出怀疑和警惕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除了恐惧和恳求，似乎还压抑着一丝别的什么。那不是单纯的渴望自由，更像是渴望得到某种回应，渴望拉近距离，渴望主导某种关系？
“姐姐” 一声含糊的梦呓，打断了叶知秋的思绪。
叶小晚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搭在叶知秋腰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尖甚至隔着衣料，轻轻勾住了边缘。她的身体也贴得更近了些，额头几乎抵着叶知秋的下颌，那种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姿态，脆弱得让人心软。
叶知秋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她能感觉到少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锁骨上，那微弱的、带着暖意的气流，如同一根纤细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她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不适与某种异样悸动的酥麻感。
不，不对。这不正常。
这不是姐妹之间应有的亲近感。这感觉，太过暧昧。太过侵入。
她试图回想，在“外面”那个可能真实的末世世界里，她是否也有一个妹妹？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亲密无间的时刻？但关于“妹妹”的记忆，仿佛被彻底清洗过，只剩下这个“叶小晚”设定的、模糊而温暖的模板。关于情感的细节，关于身体的记忆，一片空白。
仿佛她的“记忆”，是被这个“梦境”根据“需要”而“填充”的。而“妹妹”这个角色，连同这份过度亲密的依恋，都是填充物的一部分，是为了让她更“真实”地沉浸在这个“平凡乡村教师”的身份里，是为了用“亲情”的柔软绳索，将她更牢固地捆绑在这个“桃源”中。
那么，此刻这种令人不安的、介乎亲情与情欲之间的暧昧感，也是“设定”的一部分吗？是为了扰乱她的判断？还是这个“梦境”本身，在“生成”这些亲密互动时，出现了某种错位或越界？
就在叶知秋心思电转，试图理清这团越来越混乱的线团时，睡梦中的叶小晚，又有了新的动作。
她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眉头蹙得更紧，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那只勾着叶知秋衣角的手，松开了，却并没有收回，反而沿着腰侧，无意识地、缓慢地向上移动，隔着单薄的里衣，划过肋骨，最终，停在了叶知秋的胸口上方。掌心温热，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的柔软轮廓与平稳的心跳。
叶知秋的呼吸骤然一窒！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被侵犯的惊怒与一种极其陌生的、生理性的颤栗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嵌入粗糙的布料中。
太过分了！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姐妹亲密”的范畴！这几乎是性暗示！
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还是有意的试探？
叶知秋的银眸在黑暗中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暗夜里出鞘的匕首。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去抓住那只停在禁忌位置的手腕，将其狠狠甩开！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妹妹手腕皮肤的前一刹那——
叶小晚突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的茫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那双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澈、甚至有些过于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叶知秋，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她醒了。而且，似乎早就醒了。
那只停在叶知秋胸口上方的手，并没有因为叶知秋的动作而退缩，反而微微动了动，指尖极其轻微地、若有若无地擦过那层薄薄的布料，带来一阵更加清晰的触感。
叶知秋的动作僵在半空，银眸死死地盯着妹妹那双反常的眼睛。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暧昧。
良久，叶小晚才轻轻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天真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浅笑，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姐姐你的心跳，好像变快了。”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发现。一个她观察到的、关于姐姐的“反应”的发现。
叶知秋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无意识的睡梦动作，也不是简单的“梦境设定”的错位。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妹妹（或者说，这个扮演“妹妹”的存在）在用这种极端的、越界的方式，测试她的“反应”，测试她是否真的“沉溺”于这个姐妹身份，测试她内心深处，对这种“亲密”的接受底线在哪里。
如果她惊慌失措，羞愤难当，那说明她对这个“妹妹”的身份认同度很高，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依然深信不疑，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冒犯”吓到了。那么，接下来的“剧本”，可能会是“妹妹”的道歉、撒娇，姐妹关系在“小风波”后更加亲密。
如果她冷静地推开，或者训斥，那说明她保持着清醒和界限感，但可能依然接受“姐妹”这个基本设定。那么，“妹妹”可能会调整策略，用更隐晦、更“正常”的方式继续拉近距离。
而如果她有别的反应呢？
叶知秋没有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也没有放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妹妹，银眸中的冰冷与锐利，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审视的平静。她没有回答关于心跳的问题，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同样清晰而平静的语气问道：
“小晚，你很冷吗？”
叶小晚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丝天真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眼神闪烁了一下：“有有一点。姐姐身上暖和。”
“所以，你把手放在这里，” 叶知秋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听起来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是想取暖？”
叶小晚看着姐姐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只停在叶知秋胸口上方的手，也微微往回缩了一点，但并未完全拿开。她似乎有些拿不准姐姐的态度，迟疑着点了点头：“嗯姐姐身上，最暖和了。”
“是吗？” 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动。只是任由那只手，就那么停在那个尴尬而暧昧的位置。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仿佛妹妹的手放在姐姐胸口上方取暖，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在刻意地控制下，慢慢恢复平稳、规律的节奏。仿佛刚才的加速，真的只是因为被突然惊醒的短暂生理反应。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月光，依旧无声地流淌。
叶小晚有些愕然地看着重新“入睡”的姐姐，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预想中的反应，一种都没有出现。
没有惊慌，没有羞愤，没有训斥，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默许”或“纵容”的迹象。
只有平静。一种近乎冷漠的、将她所有越界试探都包容（或者说无视）了的平静。就像一拳打在了一团最柔软的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地吸收、消解，激不起半分涟漪。
她咬了咬下唇，盯着姐姐平静的侧脸看了很久。最终，她慢慢地、带着一丝不甘与犹豫，将那只停在敏感位置的手，轻轻地、收了回来，重新搭在了叶知秋的腰侧。身体也稍稍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她的眼睛，依旧没有闭上，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久久地凝视着身边仿佛已然熟睡的姐姐。
而叶知秋，虽然闭着眼，银眸隐藏在眼帘之下，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妹妹那只手的撤离，以及那份试探失败后的困惑与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