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祭赛国国王端坐龙车之内,满朝文武、全城百姓并金光寺一众僧众,齐齐出城相送三藏师徒。
约莫送出二十余里,孙悟空忽地捻诀施法,一阵黄沙漫天席卷,直吹得众人睁不开眼、寸步难行。
风沙之中,唯有师徒四人脚步稳健,毫发无损,径自往西而去。
不多时,身后的送行队伍早已没了踪影。
八戒扛着钉耙,忍不住嚷嚷起来:
“大师兄!你好端端地弄这风沙作甚?他们要送,便让他们送个尽兴便是!
咱们帮他们除了偌大的祸事,分文未取,只讨了些衣物盘缠,他们多送几步也是应当的!”
齐天摆摆手,朗声笑道:
“呆子!你真当那国王是诚心相送?便是俺不弄这风沙,他行到此处,也必定要折返了。”
“哼!连龙车都不曾下,连面都不肯露,这般相送,倒不如不送!这国王的架子,也忒大了些!”
八戒调转话头,对着国王远去的方向一通吐槽。
挑着行李走在后面的沙僧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二师兄,你这可就是为难那国王了。”
八戒正牵着马缰绳,闻言回头,满脸疑惑道:
“怎的就为难他了?
君王相送,下车露面乃是基本礼数,他这般做派,岂不是失了体面?”
齐天几步跃到八戒身旁,伸手揪住他的大耳朵,笑道:
“你这夯货,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
那祭赛国国王本就昏聩无能,先前在殿上,又被咱师父打得鼻青脸肿。
他一国之君,顶着那般狼狈的肿脸出来相送,若是被满城百姓瞧见,颜面何在?”
八戒捂着耳朵“哎哟哎哟”直叫唤,却依旧梗着脖子不服气道:
“既是这般昏聩,便该将他问罪正法,或是另择贤能取而代之,只将他暴揍一顿,又有何用?”
这话入耳,骑在白龙马上的三藏不禁轻叹一声:
“话虽如此,可为师当初也与你一般想法,你可知那时那国王与我说了些什么?”
见师父开口,齐天这才松了八戒的耳朵。
八戒也立刻收了声,凑到三藏跟前道:
“师父,快说说,那昏君到底说了些什么?”
三藏抬眼望向那片青灰相间的天空,缓缓开口道:
“那国王见为师下手狠厉,只道是要取他性命,当即涕泪横流,苦苦哀求……”
八戒听完,吸了吸长鼻子,嘟囔道:
“这国王治国理政一无是处,说起歪门邪理,倒是一套又一套!”
齐天却点了点头,笑道:
“其实那国王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若是贸然逼他退位,无论换谁坐上这龙椅,都难免根基不稳。
能不能坐稳暂且不说,此间必定会生出诸多祸乱,枉死无数臣子百姓。
更何况是杀了他正法……
以祭赛国眼下的局势,绝非明智之举。
莫说国中诸藩会为了争夺王位掀起内乱,便是那些原本臣服的邻邦,也定会借机生事。
到那时,一场绵延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战乱,怕是在所难免。”
沙僧听罢,眉头紧锁,沉声道:
“若依此说,像这祭赛国国王这般的君主,既不可贸然诛杀,又不能轻易废黜,岂不是有违天地公正?”
三藏翻身下马,舒展了一下筋骨,缓缓道:
“若是以往,未经历这西行路上的种种世事,为师怕是也看不透这一层。
可如今想来,若是没有更好、更稳妥的法子,只一味站在高处空谈天地公正,反倒会累及更多无辜生灵。”
齐天跳回三藏身边,笑道:
“师父说得极是!
若是这国王经此一遭,能够诚心改过,哪怕只是心存敬畏,收敛几分昏聩行径,对祭赛国的万千子民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
八戒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马缰绳紧了紧,语气里满是怅然道:
“这世间的事,竟是这般复杂难懂,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有真正的公义降临。”
“或许,终有那么一天吧……只是,谁又能说得准呢?”
师徒四人相视一眼,不知不觉间,脚下的步子都加快了几分。
彼此之间,再无往日的些许嫌隙与嫉妒,唯有对前路的无限向往,以及对过往的深深思索。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时节更替间,已是不冷不暖的好光景。
师徒四人一路晓行夜宿,逍遥自在,这一日,遥遥望见前方横亘着一道绵长山岭。
走在最前头引路的八戒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喊道:
“大师兄,前方那座山岭,莫不是你说的八百里荆棘岭?”
齐天极目远眺,点头道:
“八九不离十。
八戒,你与沙师弟护好师父,我去前方探个究竟。”
话音未落,齐天的身影已如一道流光,跃至山岭上空。
他循着山势,飞出约莫百里远近,这才敛了身形落下,将金箍棒掣在手中,迎风一晃,便化作百十米长短,朝着四周的荆棘丛狠狠扫去。
这般横扫之下,荆棘纷纷倒伏,很快,一块埋没在丛莽中的石碣便显露出来。
齐天纵身跃近,拨开周遭的荆棘,只见石碣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荆棘岭。
齐天见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一难,只要多加留心,倒也不难渡过。
他转身赶回三藏身边,说道:
“师父,前方正是荆棘岭。我先前与你们说过,此难只需谨慎行事,便可安然度过。
只是为防万一,还请师父委屈片刻,暂且化作我的模样。”
三藏点了点头,从容道:“
悟空,既已到了荆棘岭,一切但凭你安排。”
你道三藏为何这般言听计从?
只因齐天早已与他言明,这荆棘岭中的树精野怪,捉了人去,并不打杀,只会与之对诗论理,而后设下风月圈套,诱其沉沦。
三藏一听无需动手厮杀,反倒要与一群精怪吟诗作对,顿时兴致全无,只催着悟空速速想个法子,早些过了这岭,去寻些真正的凶险刺激。
于是,在齐天的安排下,他将三藏变成了自己的模样,自己则摇身一变,化作了三藏的样貌。
一切妥当,师徒四人便大摇大摆,朝着荆棘岭深处行去。
行至岭中,果如书中所载,八戒挥舞钉耙在前开路,将丛生的荆棘尽数劈断,其余三人紧随其后。
不多时,一座破败古庙便出现在眼前。
古庙后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走出,身后跟着一只青面獠牙,红须赤身,头顶还顶着一盘面饼的鬼使。
那变作悟空模样的三藏,不等老者与鬼使开口,便大步上前,一把抓起鬼使头顶的面饼,扬声问道:
“你便是这荆棘岭的土地?”
老者与鬼使皆是一惊,连忙齐齐跪倒在地,叩首道:
“小神正是荆棘岭土地。早知齐天大圣驾临,特来……”
话未说完,那“悟空”便一把将身旁化作三藏模样的齐天推到身前。
老者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满是惊愕,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老者与鬼使愣神之际,那“悟空”二话不说,抡起拳头便要朝着跪地的老者打去。
老者见状,哪里还敢多言?
慌忙化作一阵阴风,裹挟着那“三藏”,飘飘荡荡地卷向密林深处,转瞬便没了踪影。
原地只留下八戒、沙僧与孙悟空模样的三藏,三人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一旁的白龙马,似是也无奈地轻轻打了个响鼻,低低地嘶鸣一声,宛若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