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院子里的人都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循声望去。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个人。
中间的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手里还拄着根拐杖，大概因为走得太急，此时还喘着气。
左边扶着他的，是一个妇人。
此时她一脸的焦急，在帮老爷子顺气。
“阿爸，你慢点！医生都说了，你的情绪不能大起大落，这要是血压上来了，我还得背你去县里。”
而在右边，还跟着个看起来有些富态的中年男子。
他满头大汗，看起来比老爷子还累。
“就是啊，波啦！”
中年男子一边擦汗，一边苦口婆心的劝道。
“曲真说得没错，你可不能动气呀，你要是有个好歹，全乡人民都不答应啊。”
老爷子根本不吃这套。
他转过头瞪着中年人。
“平措！你少来这套！”
老爷子用拐杖戳了戳地面。
“我就问你，他们拍纪录片的事，你知不知道？”
乡长平措苦笑道。
“这……知道是知道，但是波啦……”
平措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
作为乡长，他容易吗？
“你也知道咱们扎雪乡的情况，我作为乡长不仅要让乡亲们挣钱，还要最大程度的宣传咱们乡。”
“这次剧组来咱们这儿，那是大好事，也是为了帮咱们宣传非遗文化，到时候纪录片在电视上一播，说不定就有更多的游客慕名而来。”
平措不得不向他解释道。
这位阿旺丹增波啦，不仅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更是直孔刺绣唐卡这门手艺的传承人。
村里现在的画师，有一大半都是他的徒弟或者是徒孙。
但这老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特别反感拍电影的。
之前也有来他们这取景的剧组，但是都被他哄走了。
平措本来以为这次是拍纪录片，说不定老人没那么反感，但现在看来，还是……
老爷子听完这番话更生气了。
“放屁！”
“拍部电影就能让乡里脱贫致富了？我看这些拍电影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这话就属于aoe伤害了。
一直站在旁边不敢说话的凌导，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被人当面骂不是好东西，也不敢发火。
要知道在雪域拍东西和本地人发生冲突，这就牵扯到了一些敏感问题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富态的平措乡长。
来之前，这位乡长可是拍着胸脯保证：“大力支持，全方位配合。”
结果现在看来，这位乡长所说的“大力支持”，估计就是能在老爷子的拐杖下保他们不死吧。
凌导叹了口气，然后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老人家，您消消气，消消气。”
他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双手递过去，“我们不是坏人，您看，这是我们的证件。我们这次来，纯粹就是想记录咱们扎雪乡的唐卡艺术，让外面的人都能欣赏到这种美，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他不说话还好。
这一说话，老爷子直接把火撒到了他身上。
“欣赏唐卡的美？”
老爷子冷哼一声，连看都没看那个工作证一眼。
“就你？还拍纪录片呢？你懂什么叫唐卡吗？”
“唐卡是为了美吗？唐卡是经书！是道理！是有魂儿的，还欣赏美，就你这样的人来当导演，你们的纪录片估计也上不了档次。”
老爷子这几句话，骂得很有水平。
不带脏字，但字字诛心。
凌导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现场也陷入了僵持。
整个院子里，除了风吹经幡的声音，就剩下老爷子因为激动大口的喘息声了。
就在这时。
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传来。
“哎哟，阿爸啦，我说你就是小题大做。”
“拍个纪录片而已，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我就觉得拍得挺好，你想啊，人家一拍，咱们名气大了，我卖唐卡就能多挣钱，还能给丹增普那个傻小子娶个媳妇呢，多好的事儿。”
这话一出。
所有人都惊了。
这个时候你这样说不是火上浇油吗？
众人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只见那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慢悠悠的走出了人群，背上还背着那一包牛粪饼。
老爷子听到这话，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你……你……”
老爷子指着男子，手直哆嗦。
旁边的曲真阿妈吓坏了，连忙拉住想要上前打人的老爷子，转头对着旺堆呵斥道。
“旺堆！你少说两句！别气阿爸！”
旺堆却象是没听见一样，甚至还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本来就是嘛，屁大点事，这么久了还念念不忘的，怎么？说不过我就想打人啊？”
“曲真你放开他，让他来，我让他一只手。”
老爷子瞬间炸了，一把甩开曲真的手，挥舞着拐杖吼道。
“我让你两只手”
“我让你两只手，加一只脚！”
“……”
院子里的人都傻眼了。
这……这算是发生冲突了吗？
可是怎么听都象在和小孩儿吵架呢？
最后。
经过一番极其幼稚的争吵后。
老爷子似乎是骂累了，也可能是把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发泄出来了。
他狠狠的瞪了旺堆一眼，撂下一句狠话。
“滚！今晚家里没煮你的饭！”
说完，老爷子气冲冲的转身，在曲真的搀扶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家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看着老爷子远去的背影，旺堆脸上的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也消失了。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却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于是有些烦躁的把烟夹在耳朵上，朝着凌导说。
“抱歉啊，凌导。”
“我阿爸就是这个臭脾气，老古董了，你们别往心里去。”
“你们放心拍，只要别太吵就行。明天早上，我就把你们要的唐卡拿过来。”
说完，他也没等凌导回应，摆了摆手，转身去往外走去。
“旺堆啦……”
这时，正端着酥油茶出来的老板娘卓嘎，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有些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