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嘎正低着头,捻动着手里的羊毛。
听到秦言的问候,她愣了一下,随后抬起了头,露出一个笑容回道。
“扎西德勒。”
卓嘎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就不到四十岁的样子,眼角的细纹不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更象是风沙给她的吻痕。
秦言微微欠身,语气亲切的象是邻居家的后生。
“阿佳卓嘎,我想问下,刚才那位老人家,是阿旺丹增波啦吗?”
这声“阿佳”,叫到了卓嘎的心坎里。
没想这个汉族小伙子,不仅懂得雪域的礼节,而且还认识丹增波啦。
“小伙子,你认识丹增波啦?”
卓嘎放下手中的羊毛,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
秦言点了点头,眼神坦诚。
“他是我朋友的一个长辈,这次来,也想替朋友看望下他。”
这下卓嘎更奇怪了。
在她的印象里,丹增波啦除了那个孝顺的儿媳妇曲真,喜欢满山乱跑的孙子丹增普,还有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旺堆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外地的晚辈?
但她也没刨根问底,雪域人大多心眼实,既然人家说了是晚辈,那就当是晚辈吧。
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阿佳知道他家在哪里吗?我想去拜访一下。”
秦言继续问道。
他是真的准备去。
虽然刚才那老爷子脾气比他还冲,看起来很不好打交道,但华夏人的骨子里就刻着那句话。
——来都来了。
人都到了门口了,他又是晚辈,不去拜访一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卓嘎笑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秦言,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这小伙子有点意思。
刚才那老头子挥舞着拐杖要打人的架势,居然没把他吓到?
于是她也很爽快,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栋显眼的二层小楼。
“诺,就在那里。”
“对了,记得去的时候带点零食,不然他们家那个小霸王,可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秦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栋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的藏式小楼。
红白相间的外墙刷得整整齐齐一看就花了不少钱,比周围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好太多了。
没想到,这老爷子家里还挺有钱的。
卓嘎似乎看出了秦言的惊讶,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
“那都是旺堆挣的!”
“以前呀,丹增波啦他们家虽然不算穷,但也和大家的条件差不多。”
“虽然丹增波啦是唐卡大师,手艺没得说,但他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倔得很!他觉得唐卡是神圣的,怎么能求着别人来买呢?那是对佛祖的不敬!”
卓嘎说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所以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吧。”
“但是自从旺堆来了以后,那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儿,卓嘎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天天去各个地方推销,把咱们扎雪乡的唐卡卖到了日光城,甚至卖到其他的大城市!然后他们家就渐渐富了起来,盖起了这栋小楼。”
“而且旺堆啦,他还特别照顾乡亲们。”
她指了指自家的民宿。
“你看这民宿,也是他出的主意。”
“他还让阿佳曲真教我画唐卡,也帮着我销售,我这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
卓嘎说起旺堆的时候,眼里满是崇拜,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根本停不下来。
那样子,就象是在说一个盖世英雄。
秦言听得有些吃惊。
他完全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一脸痞相的夹克男,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而且,他还发现卓嘎说的“旺堆来了以后”。
听这意思,旺堆好象不是老爷子的亲生儿子?
之前听他叫老爷子“阿爸”,秦言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呢。
不过秦言也没继续追问,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而且他也不在意旺堆到底是谁,只要知道他的唐卡不是假货,那就行了。
他又和卓嘎唠了会儿家常,就起身告辞了,准备去那栋小楼看看。
刚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齐渝正东张西望的找着什么。
当她的目光和秦言对上时,那双桃花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她拉着张雅,一路小跑到了秦言面前。
“大喷子,你干嘛呢?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又带着几分撒娇。
秦言笑了笑说道。
“准备去苏姐长辈家里看看。”
“我也要去!”
齐渝一听“苏姐”这两个字,神情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虽然她知道秦言和苏晚没什么,但这种“去见长辈”的戏码,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她必须得跟着去宣示一下主权。
哪怕只是当个挂件也行!
秦言自然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行,那就一起吧。”
他走到自己的登山包前,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是几包之前在川渝买的特产,什么张飞牛肉啊、怪味胡豆之类的。
然后又拿出了几包花里胡哨的儿童零食,什么棒棒糖、果冻、巧克力。
齐渝看着他象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堆吃的,忍不住顺口问了一句。
“怎么还带零食呀?你是去看望长辈还是去哄孩子呀?”
秦言一边把东西往塑料袋里装,一边解释道。
“听老板娘说,老人家里还有个小孩子,是个‘小霸王’,不带点吃的怕是不好进门。”
“哦……”
齐渝点了点头,心想这大喷子还挺细心的。
就在这时,秦言又从包的最底层,摸出了一条还没拆封的中华烟。
“啊?老人家还要抽烟啊?”
齐渝瞪大了眼睛。
在她的印象里,那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不是应该喝酥油茶、转经筒吗?怎么还抽这种烟?
秦言把烟也塞进了袋子里,随口说道。
“不是给老人家的,是给那个夹克男的。”
“我看他之前找火找半天,估计是个老烟枪,谁知道后面会不会麻烦到人家呢,备着总是没错的。”
秦言提着袋子,站起身来。
“好了,走吧,待会我们过去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眼前一花。
只见齐渝拉着张雅,已经窜出去了十几米远。
“那个……我们突然有点急事!就不去了哈!”
齐渝一边跑,一边还没心没肺的冲着秦言挥手。
“拜拜了大喷子!你自己去吧!加油哦!”
秦言:“……”
他手里提着塑料袋,站在风中凌乱。
不是,刚才不是还嚷嚷着要去吗?怎么一听夹克男就跑了?
其实齐渝是听到“夹克男”这三个字,脑子里瞬间就联想到了那个在院子里和老爷子吵架的男人。
那秦言要去拜访的老人不会就是那个暴躁老头吧?
一想到这儿,齐渝瞬间就怂了。
她倒不是怕,主要是她这脾气也不好啊,一点就炸。
万一到时候那个老头子为难秦言,她一个没忍住,跟人家怼起来咋办?
那不是给秦言添乱,眈误他的正事嘛!
所以,本仙女不去了!
秦言看着两个女生消失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丫头,跑得真快。
他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提着那一袋子“见面礼”,朝着那栋红白相间的藏式小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