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后的扎雪乡，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将夜幕烫开了一个个小孔。
秦言站在那栋二层藏式小楼前。
这房子确实气派，外墙用的是上好的石料，窗框上描绘着“巴苏”图案。小院里还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耐寒花木，修剪得极有章法。
秦言刚准备敲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调用声。
“阿爸，你看到丹增了吗？”
妇人的声音有些焦急，应该是曲真阿妈。
紧接着，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那小子整天跟个猴一样，估计又跑山里去了，你也不好好教教！”
“家里那个杂物间都快被他捡回来的垃圾堆满了。”
“我说阿爸，你这就有点老封建了啊。”
那个夹克男旺堆的也插话了，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听着就象是那种在北京胡同里遛鸟的老爷。
“男孩子嘛，就是要多跑多跳，想当年我在那四九城里，那也是上房揭瓦的主，现在不也挺好？”
“好个屁！那是没人管你！”
老人明显被气得不轻。
秦言忍不住笑了笑。
“咚咚。”
他敲响院门。
“吱嘎”一声，院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刚才找孩子的焦急，疑惑的打量着秦言。
“你找谁？”
“扎西德勒，曲真阿妈，我是秦言。
秦言微微欠身，礼貌的自我介绍道。
听到这个名字，曲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警剔象是春雪遇到了骄阳迅速融化，热情的说道。
“诶呀！是秦言呀！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门彻底拉开，还不忘回头冲着屋里喊道。
“阿爸！苏晚的朋友来了！”
“曲真，是谁呀？”
这时旺堆也走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看到秦言的那一刻，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小子
他记性极好，走南闯北做生意，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刚才在剧组搬东西的时候，这年轻人就站在一边，动都没动，显然身份不一般呀。
旺堆脸上起了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笑容。
他装作不认识秦言的样子，把那半截烟往地上一扔，迎了上来。
“哎哟，小兄弟，你找谁呀？别站外面了，外面冷，快进来喝杯酥油茶暖暖身子。”
曲真自然是了解这家伙的德行，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别装了，这是苏晚那丫头的朋友。”
“苏晚的朋友？”
旺堆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重新打量了秦言几眼，眼神里的那种市侩淡去了一些，多了几分真诚。
“那赶紧的，进屋进屋！”
曲真将秦言迎进了院子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洁白的哈达。
她双手捧着哈达，轻轻的搭在了秦言的肩上，然后将两端顺在秦言的肩头。
“扎西德勒，德勒秀。”
大概的意思就是，远道而来的朋友，愿你吉祥如意，顺心顺遂。
秦言低头致谢。
这时，那位脾气暴躁的老人也从正屋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拄着那根拐杖，看到秦言披着哈达站在院子里，老脸难得的红了一下。
“秦小子，刚才在卓嘎那里我把你给忘了，不好意思哈。”
老头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就这么承认了。
这种坦荡，反倒让大家都不尴尬了。
“没事，波啦，是我来得冒昧了。”秦言笑着说道。
“行了，进屋吧。”
老爷子招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一进屋，秦言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如果不说这是民居，他还为自己来到了一个小型的唐卡博物馆了。
不大的客厅里，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唐卡。
金粉勾勒的佛光，朱砂点染的火焰，孔雀石绿描绘的山水
数量之多，种类之杂，简直令人咋舌。
秦言自然能看出这里的每一副唐卡都是精品。
看着秦言发呆的模样，旺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坐下。
几人坐下后，曲真阿妈端来了酥油茶和风干牛肉。
而大家的话题自然是从苏晚身上开始的。
“那丫头，有些年头没回来了。”
老爷子捧着茶碗，语气里带着一丝落寞。
“说是忙，也不知道忙个什么劲儿。”
秦言沉默着，他当然知道苏晚为什么不回来。
她不想让老人担心，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腿断了。
可是秦言不敢说，甚至连表情都不敢有太大的波动。
“我说阿爸，你就别矫情了。”
旺堆抓了一把牛肉干塞进嘴里，然后插话道。
“现在年轻人哪有不忙的？人家苏晚现在出息了，是非遗协会的城市负责人，管着一大摊子事儿呢！哪能想回来就回来的？”
“再说了，人家虽然人没回来，哪年没给你打钱？哪年没给你寄新衣服？你身上这件氆氇袍子，不就是去年她寄回来的吗？”
说话间，旺堆冲着秦言使了个眼色。
秦言明白旺堆应该是知道实情的。
想来也对，他是搞唐卡销售的，肯定和苏晚是有联系的。
秦言也立刻岔开了话题。
“老爷子，你家里应该有巨型唐卡把，今天听剧组导演说他们要拍这个，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话音刚落，旺堆正在嚼牛肉的动作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秦言。
大哥！你这话题转得，是把我往火堆里推呀！
要知道秦言来之前，他因为要借巨型唐卡给剧组，被老头子骂的那叫个惨呀！
好不容易骂完了，你这是要给我续上？
果然。
“砰！”
老爷子手里的茶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还拍巨型唐卡？那帮人懂什么唐卡！那是供奉的圣物，不是他们作秀的道具！”
“那是我们家传给”
老爷子激动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看着旁边一脸便秘的旺堆。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最后，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对着旺堆说道。
“算了，随你吧。”
“不过我有言在先，拍摄的时候，我得在旁边看着。”
旺堆：“？？？”
他嘴里的牛肉都快掉出来了。
这就答应了？
刚才您老那要死要活，宁死不屈的样子呢？
难道是因为有客人在，给他面子？
不对啊，这倔老头什么时候给过人面子？
旺堆百思不得其解，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只要老爷子松口，这一波宣传要是打出去，家里的唐卡销量绝对能翻一番！
“得嘞！阿爸您放心，我肯定全程盯着，谁敢动咱们家宝贝一根指头，我跟谁拼命！”
旺堆生怕老爷子反悔，赶紧把话钉死。
秦言在一旁一直听着，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个在民宿里打包票说明天能把唐卡拿到剧组的旺堆，恐怕是在吹牛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