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吓了一跳。
许文慧下意识站直身体，周厂长也皱起眉头：“谁这么没规矩……”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过，最后落在许文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周国富，这就是你新找的秘书？”
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品味越来越差了。”
周国富有些慌张，他连忙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干：“秀芬？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下个月才……”
“下个月？”
刘秀芬走进来，随手关上门，“我再不回来，这个家是不是都要改姓了？”
她走到许文慧面前，仔细打量着她。
那眼神像刀子，一寸寸刮过许文慧的脸、脖子、身体。
许文慧被看得浑身发毛，但强撑着笑：“这位是……厂长夫人吧？您好，我是许文慧，厂长的秘书。”
“秘书？”
刘秀芬笑了，“床上秘书吧？”
许文慧的脸色变了。
周国富急了：“秀芬，你胡说什么！这是办公室，注意影响！”
刘秀芬转过身，看着他。
“周国富，你还知道这是办公室？那你知不知道，你这张办公桌，你这把椅子，你这个厂长的位置，是谁帮你保住的？”
她一步步逼近：“当年你被下放，是谁一趟趟往省里跑，求爷爷告奶奶把你弄回来？”
“后来你竞争厂长，是谁动用了娘家的关系？”
“周国富，我为了你，跟我娘家兄弟都闹翻了，你现在就这么对我？”
周国富的额头渗出冷汗：“秀芬，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刘秀芬打断他，从皮包里掏出一叠照片，“啪”地摔在桌上，“解释这些？”
照片散开来。
有周国富和许文慧一起走进那套家属楼的，有两人在公园里并肩散步的，还有……许文慧穿着睡衣在窗口晾衣服的。
许文慧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看着那些照片，浑身发冷——刘秀芬竟然找人跟踪他们！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刘秀芬看着她，眼神像看一只蝼蚁，“许文慧，棉织厂家属院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随时可以把你赶出去。”
她又转向周厂长：“还有你，周国富。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要么你现在立刻把这个女人开除，跟我回家。要么……我就把这些照片送到纪委，送到你儿子女儿单位，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敬爱的父亲、岳父，是个什么德行！”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许文慧看着周厂长，周国富低着头，不敢看她。
过了很久，周国富才哑着声音说：“文慧……你先出去。”
许文慧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厂长……”
“出去！” 周国富的声音陡然提高。
许文慧咬着唇，看了一眼刘秀芬，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她依稀能听见里面刘秀芬的冷笑，和周国富低声下气的解释。
许文慧被从厂长办公室轰出来的狼狈模样，不出一个上午就传遍了棉织厂的每个角落。
茶水间、车间过道、食堂窗口，到处都飘着压低的议论和毫不掩饰的嗤笑。
“听说了吗？正宫娘娘杀回来了，当场捉奸！”
“呸！还真当自己能登堂入室了？人家那是革命夫妻，大风大浪过来的！”
“以前看她穿得人模狗样，走路恨不得鼻孔朝天，现在呢？灰溜溜滚回车间喽！”
“暖床的玩意儿，主人家正头娘子回来了，还有她什么事儿？”
周国富像是彻底消失在了许文慧的世界里。
没有只言片语，甚至远远看到她都会立刻移开视线，仿佛她是什么瘟疫。
当她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车间时，所有工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就是没有同情。
“哟，这不是许秘书吗？怎么来我们车间了？”
一个胖乎乎的女工故意提高声音，“你平时不是坐办公室的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什么秘书啊，是‘床上秘书’吧？现在正宫娘娘回来了，某些人可不就得滚蛋了。”
“听说连房子都被收回去了？这下可好，又得回那破周转房了吧？”
“活该！狐狸精就该这个下场！”
许文慧低着头，攥紧了手里的工具。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红印子。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一台老旧的织布机，嗡嗡的噪音震耳欲聋，空气里飘满了棉絮。
车间主任张强走过来，把一张工单拍在她面前：“许文慧，今天你的任务是完成三百米布。完不成，扣工资。”
三百米！
那是熟练工一天的定额。
对她这个刚下车间的人来说，根本不可能完成。
许文慧抬起头，看着张强那张油腻的脸。
她记得这个人，林晓雪跟她提过，是张秀娟的弟弟。
现在她失势了，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来踩一脚。
“看什么看？”
张强冷笑，“完不成就趁早说，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我们车间可不养闲人。”
周围响起窃笑声。
许文慧咬咬牙，低下头开始干活。
她手指笨拙地接续断掉的线头，棉絮呛得她直咳嗽，机器的噪音震得她头疼。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指被纱线勒出深深的红痕，也只完成了不到一百米。
下班时，张强当着全车间人的面，把她的名字记在考勤本上：“许文慧，未完成定额，扣一天工资。”
许文慧收拾东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车间。
“活该！”
“看她以后还怎么嘚瑟！”
“狐狸精就该是这个下场！”
深秋的傍晚，风很凉。
许文慧裹紧身上那件已经很旧的列宁装。
周国富送的狐皮大衣和呢子外套，都被刘秀芬派人收走了，说是“用她男人的钱买的，不该她穿”。
她走在回杨柳巷的路上，心里翻江倒海。
不甘心。
她怎么甘心？
好不容易攀上周厂长，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好日子，现在一夜之间全没了。
工作从办公室秘书变成了车间女工，住的地方从八十平米的家属楼变回了四十平米的破屋子，身上穿的、用的，全被打回原形。
不，甚至还不如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