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比想象中更冷。
顾凡没有回答天权的问题,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这位镇夜司的最高掌权者,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不起一丝波澜。
仿佛被质问的不是他,而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路人。
“对,或不对,很重要吗?”顾凡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传入天权的耳中,“你们认为是垃圾,那是你们的事。我认为它有用,这是我的事。”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就好像在陈述“人需要呼吸”一样简单的事实。
这种态度,让天权准备好的一系列试探、盘问,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预想过顾凡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警惕、否认、甚至反过来质问。但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是如此的无所谓。
是啊,他根本不在乎镇夜司怎么看,不在乎这个世界怎么看。他的强大,来源于他自身,而不是任何人的认可。
天权那双洞悉世事的眼中,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色彩,有欣赏,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压抑了百年的无奈。
“不,很重要。”天权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他缓缓摇头,“对你很重要,对这个世界更重要。”
他不再去看顾凡,而是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由无数灯火汇聚成的繁华都市。
“一百二十年前,灵气初次复苏。那时候的世界,比现在要混乱得多。”天权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沙哑,“没有镇夜司,没有异能者,道法传承也残缺不全。面对那些从阴影中钻出来的鬼物妖魔,人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第一位‘武神’的出现。
天权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等待顾凡的反应。
但顾凡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听众。他的【元神观想术】早已将周围数百米的风吹草动尽收心底,包括天权那看似平稳,实则微微加速的心跳。
他在说谎吗?不。他的情绪很激动,是一种混杂着崇敬与悲哀的激动。
“那位前辈,和如今的你一样,横空出世。他将一门当时流传最广的健身体操《易筋经》,练到了前无古人,后也再无来者的地步。”天权继续说道,“他一拳,可摧城。一喝,可断江。以一人之力,镇压了当时华夏境内七成的s级灵异灾害,为道法和异能的崛起,争取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开宗立派,广传武道,门下弟子三千,强者辈出。那是武道最辉煌的十年,也是人类面对灵异复苏,第一次看到希望的十年。”
天权的声音中,充满了向往。
顾凡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但在他的脑海中,信息正在被飞速拆解、重组。
《易筋经》健身体操?
这意味着,功法的“出身”并不重要。
一拳摧城,一喝断江
这意味着,这条路的终点,的确拥有他所追求的,碾压一切的力量。
最关键的信息是——他曾成功过。
那么,他最后又是如何失败的?
系统面板上,被他收录的那些武学典籍中,确实有几十个不同版本的《易筋经》,但无一例外,都被系统判定为“养生操”或“伪作”,价值极低。
原来,这条路,曾经真的有人走到过巅峰。
“然后呢?”顾凡终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既然曾经如此辉煌,又为何会沦落到被当成厕纸都不如的废品?这不合常理。
天权浑浊的眼中,浮现出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恐惧。
“然后,他们都死了。”
“一夜之间,几乎都死了。”
天权的声音在颤抖,即便他是镇夜司的总司长,是这个国家暗中的守护神,在提及那段往事时,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位被尊为‘武神’的前辈,连同他座下最杰出的三百名弟子,在一个晚上,人间蒸发。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没有任何求救的信号。就那么消失了。”
“剩下的武道家们,在随后的一个月里,接二连三地离奇暴毙。有的在睡梦中化为枯骨,有的在打坐时自燃成灰,有的,甚至当街行走时,身体就那么凭空一寸寸地湮灭。”
“那是一场针对所有‘武道家’的,无声的屠杀。我们当时拼尽全力去调查,却找不到任何敌人,找不到任何线索。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这个‘世界’本身,在清除他们。”
顾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到了自己胸口那个不断扩大的黑色掌印,想到了那个如期而至,索命的“哭丧鬼影”。
那种无法抵抗,无法求助,被世界所孤立的绝望感,他体验过。
“活下来的人,都疯了。”天权的声音愈发艰涩,“他们毁掉了自己的功法,废掉了自己的武功,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回一个‘普通人’。从那天起,武道就成了一种诅咒,一种禁忌。”
“我们,也就是镇夜司的前身,在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后,终于找到了原因。”
天权猛地转过身,双眼死死地盯着顾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武道,从来都不是垃圾!”
“恰恰相反,它是比异能、比道法,更接近‘力量本质’的道路!当一个武道家将肉身和精神锤炼到一定境界后,他的生命形态会开始跃迁,体内会诞生出一种东西”
天权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顾凡从未听过的词。
“‘道韵’。”
“一种在更高维度的‘存在’眼中,比恒星的能量,比世间的一切,都更加美味的食粮。”
“灵气复苏,打开的不仅仅是‘里世界’的门,它让我们的世界,像一个被打破了蛋壳的鸡蛋,将自己的‘香味’,暴露在了宇宙这片黑暗森林之中。”
“而武道家身上散发出的‘道韵’,就是这片黑暗森林里,最明亮、最诱人的篝火。它会吸引来那些我们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猎食者’。”
天权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所以,武道的衰落,不是因为它弱,而是因为它太强了。强到会引来神明的窥伺与猎杀!”
“我们封存武道典籍,抹去武道的历史,宣称它是一场骗局。不是为了打压它,而是为了保护它。保护那些不知情的后来者,不会重蹈覆辙。”
“这,就是镇夜司隐藏了百年,最大的秘密。”
话音落下,天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呼啸,吹动着天权花白的头发。
顾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猎食者食粮
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哭丧鬼影”会盯上自己。不是因为自己走了近路,误入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而是因为,自己这个看似“普通”的大学生身体里,天生就蕴含着某种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微弱的“武道天赋”!
灵气复苏后,这丝天赋被激活了。就像一根在黑暗中被点燃的,微不足道的火柴。
但即便如此微弱,也足以引来第一只闻到香味的,最低等的“鬣狗”。
而随着他融合《铁布衫》,融合《不灭金身》,乃至融合出《八九玄功》,他身上的这股“香味”,这股“道韵”,正在呈几何级数暴增!
从火柴,变成了篝火。
从篝火,变成了如今足以照亮整个帝都夜空的煌煌大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这双能够一指粉碎镇魔桩的手,这具体内奔腾著无尽力量的肉身,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行走在黑暗森林里的巨大诱饵。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顾凡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让我自废武功吗?”
“不。”天权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是想告诉你,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些东西,要来了。”
“而你”天权凝视著顾凡,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你自己,点燃了这黑夜里,唯一的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