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一向温和且菩萨心肠的平儿奶奶声音都变冷了，负责厨房采买的管事媳妇连忙上前，气呼呼地回禀道：
“平奶奶，您可来了！就是张婆子和李婆子！”
“今早吩咐她们去东市采买上等的鲜鱼和时蔬，说是要给爷回来接风宴用的，要最新鲜的。
“谁知这两个老货，为了抢在别家前面买到最好的货，在东市上跟永昌伯府的下人争抢起来，口角也就罢了，竟还动了手！”
“推搡间，不仅把买来的东西摔了一地，还惊扰了市集，差点被巡城的兵马司拿了去，真是丢尽了咱们府的脸面！”
平儿一听，顿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沈蕴即将凯旋，府里上下皆力求稳妥周全，唯恐出一丝差错。
这两个婆子倒好，竟在外头惹出这等是非。
若此事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沈府治家不严，有损府中声誉？
沈蕴若回来听闻此事，岂不是不痛快？更觉得她们在京，没能处理好家事？
更别说，平儿一直都是具体负责掌家务的人，这两个婆子所为，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
若沈蕴得知，以后会怎么看她？
当即，平儿冷声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把这等不知轻重、惹是生非的老东西捆了！堵上嘴，先关到柴房里去听候发落。
处置完现场，平儿强压下火气，立刻前往林黛玉处回禀。
如今府中事务虽由她具体管理，但此等涉及仆役管教，甚至可能影响府邸声誉之事，必须由林黛玉这位当家主母定夺。
林黛玉此刻正在房中核对迎春、惜春她们布置园子的开销单子，听闻平儿的禀报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清丽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了一层寒霜。
放下笔，她那清丽的美眸中蕴着怒意，轻声斥责：
“真是混账！蕴郎眼看就要回府，正是紧要关头，她们竟敢在外头生事？！”
林黛玉心中恼怒，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气闷。
她深知沈蕴归来在即，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府，巴不得找出错处来。
这婆子在外争斗，看似小事，若被有心人利用，编排沈府下人仗势欺人，岂不是给蕴郎脸上抹黑，让府中陷入舆论漩涡？
然而，怒意过后，黛玉素日里那喜欢追根究底的性子又占了上风。
她强自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对平儿道：
“这两个婆子固然可恨，该罚，但她们平日也算老实，为何偏偏在此时如此毛躁冲动？平姐姐，你去细细查问清楚，看看这其中是否另有缘由。
“便是要罚，也要让她们心服口服，也让府中其他人引以为戒，而非一味施压。”
平儿原觉得此事证据确凿，直接按府规重重处罚，撵出去或打一顿板子以儆效尤，便是最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
但见林黛玉坚持要追查缘由，她还是恭敬应下：
“是，姑娘，我这就去查。”
平儿的效率极高，不到半日，便将前因后果查了个水落石出。
然而，这结果却大大出乎她和林黛玉的预料。
原来，问题根源竟出在林黛玉下达的指令上。
林黛玉为了将迎接事宜做到极致，下达了‘一切以迎接沈蕴归来为最优先，各项用度务必求精求快，不得有误’的严令。
府中各处管事自然不敢怠慢，对下层层加码。
负责采买的管事媳妇更是对张婆子、李婆子下了死命令，定要抢到最新鲜、最上等的食材，若被别家比下去或耽误了事，定不轻饶。
两个婆子深知府中规矩森严，又惧怕担责任，这才在集市上与同样来采购精品食材的永昌伯府下人发生了激烈争执，以至于失了分寸，动起手来。
听完平儿的回禀，林黛玉怔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力求完美的心意，竟成了底下人压力倍增，最终酿成过错的源头。
一时间，林黛玉心中五味杂陈，她本意是希望事事周全，给沈蕴一个最好的归家体验，却忽略了层层传递下去，这份重视会演变成怎样的压力。
那两个婆子，与其说是胆大妄为，不如说是被这迎归的重担压得慌了神，行为失了控。
若按府规严惩，她们固然有错，但这因却是由她这个主母种下的。
半晌，林黛玉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平儿，问道：
“平姐姐，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而平儿早已思虑周全，谨慎回道：
“姑娘，依我之见，两个婆子在外生事，惊扰街坊，终究是错了，不能不罚。”
“可罚她们三个月月钱，再打十板子，小惩大诫，至于采买管事，驭下不严，也有过失，罚一个月月钱。”
“如此，既维护了府规，也警示了众人。”
这种处罚方式，是大家族里常见且四平八稳的处理之法。
林黛玉却缓缓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忍，道：
“罚月钱也就罢了，还要打板子她们年纪也不小了，十板子下去，只怕要躺上十天半月。”
“此事追根溯源，是因我下达的指令，没能传达清楚，我也有考虑不周之处。若这般处置，对她们而言，有些不公。”
说完，她蹙眉思索片刻，吩咐丫鬟：
“去请宝姐姐和三妹妹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与她们商议。”
丫鬟们听后，立马恭敬应承，前去请薛宝钗和贾探春二人。
很快，薛宝钗和贾探春便都来了，听闻此事原委，二人都感到十分惊疑。
薛宝钗沉吟道：“林妹妹所虑极是。‘上行下效’，‘过犹不及’。”
“妹妹一心为沈郎着想，号令之下，底下人自然拼命向前，唯恐落后受责，行事便失了分寸。”
“此事若按常法严惩，虽则明面上无人敢说什么，只怕寒了那些真正用心办事的下人的心。”
贾探春则快人快语，分析道：
“林姐姐的指令本无错，错在中间管事的不懂变通，只知道施加压力，却未做好协调安排。”
“而婆子们方法不当，冲动惹事，也确是该罚，但正如宝姐姐所说，罚要罚得明明白白，也要让众人知道，府里并非不近人情。”
听她们这么说，林黛玉心中顿时通透不少，主动和她们商议该如何处理。
随后，三人商议一番，最终拿出了一个让林黛玉满意的处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