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鸳鸯所言,沈蕴却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那些虚幻的神奇表象:
“鸳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二人哪里是什么游方度人的世外高人?不过是专职护着贾宝玉、保他一时安稳的看守罢了。
“白日里故意在你们面前装腔作势,说些云山雾罩、你们听不懂的偈语,无非是营造神秘高人、应运而生的假象。”
说着,语气转冷,带着几分鄙夷:
“实则背地里,行的却多是不干不净、见不得光的勾当,何来半点仙风道骨?”
鸳鸯听出沈蕴语气中的冰冷与嫌恶,显然对这一僧一道不仅毫无好感,更是深恶痛绝。
心念闪转,结合沈蕴刚刚所说追杀阴灵之语,顿时猜到了几分,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侯爷,莫非你看到了他们二人,真的在行那为非作歹之事?”
鸳鸯虽不解阴灵具体所指,但追杀二字,已足够让她联想到血腥与残忍。
沈蕴原本想把秦可卿的冤屈、警幻的布局、僧道作为执行者的冷酷等等全部都说与她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鸳鸯虽然聪慧但终究是寻常女子的模样,怕这些涉及神鬼、算计、仙界恩怨的诡谲之事一下子全盘托出,会吓着她,令她日夜难安。
毕竟以常人的认知和心性,骤然接触这些,难免心神震荡,徒增恐惧。
于是,沈蕴斟酌了一番后,只挑明了僧道表里不一的恶行,而隐去了秦可卿的来历、太虚幻境等关键信息,只是简单说道:
“不错,我亲眼所见,他们以法术欺凌弱小,迫害他人,手段阴损,绝非良善之辈,所谓治病救人,恐怕也只是为了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目的的一层掩护罢了。”
鸳鸯自然更愿意相信沈蕴说的话,在她心中,沈蕴是沉稳可靠、有担当的好郎君,绝不会无的放矢。
听沈蕴语气笃定地揭露那二人光鲜下的龌龊,鸳鸯原本因白日传闻而生出的几分敬畏好奇,顿时化作了失望与警惕。
轻叹一声,倚靠在沈蕴胸前,感慨道: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这二人看着仙风道骨,像是方外神仙,受尽府里上下的礼敬,背地里竟然也会做这样的阴私之事。”
虽选了个相对温和的词,但眉头轻蹙,显然也因沈蕴的话,已对那僧道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沈蕴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秀发,动作充满安抚的意味,接着她的话低声劝诫:
“所以说,鸳鸯,你在这府里,也不用太过于相信任何人表面的言辞作态,哪怕是看起来德高望重、或神通广大之辈。
“凡事多留一分心,多看几分实,只需做到自己问心无愧便可。”
说到这里,沈蕴微微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切记,不可过于执着啊。”
这最后一句,分明是提醒她,不要将对贾母的忠诚变成一种盲目的、可能伤及自身的愚忠。
鸳鸯听得明白他话中的深意,是在告诉她,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将全部心神和忠诚都系于贾母一人之身,尤其是在贾府明显颓败、人心离散的当下。
又感受到沈蕴掌心传来的温热,以及他抚摸自己发丝时那份珍视的温情,她只觉得内心被甜蜜充盈,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所有的孤寂和不安都被驱散了。
便轻轻颔首,脸颊在他衣襟上依赖地蹭了蹭,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侯爷所言,妾身铭记于心!”
这句话,既是回答,也是承诺。
沈蕴见她神情认真,眼神清明,似乎真的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中也不免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鸳鸯不固守那份可能被利用的愚忠,以她的聪慧和在自己妾室的地位,日后在这日渐混乱的荣国府里,至少能多几分自保的清醒,不至于受那些无谓的委屈或裹挟。
片刻静谧的温存后,鸳鸯抬眸,在昏暗中凝视着沈蕴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眼波流转间漾起一丝羞涩与柔情。
想起此刻已是深更半夜,沈蕴奔波劳碌了半宿,不由心生疼惜,微微动了动身子,更贴近沈蕴温暖的怀抱,娇声细语地提醒:
“侯爷,夜深了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羞得将半张脸埋进他胸口,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沈蕴原本想着是否该星夜赶回自己府中,但转念一想,此刻已是凌晨,林黛玉、三春姐妹她们定然早已安睡。
自己此刻回去,动静难免,反而扰人清梦,不如就在此歇息几个时辰,待天色微明再悄悄离去,更为稳妥。
当下,沈蕴便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鸳鸯柔软的身子完全纳入怀中,下颚轻点,应允道:“好,那便歇息吧。”
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丝倦意,也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鸳鸯听了,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无踪,嘴角弯起幸福的弧度。
再次抱紧了沈蕴劲瘦的腰身,像只寻到归宿的鸟儿,紧紧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便传来,带着全然的安心与满足,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沈蕴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放松与依赖,也缓缓合上眼帘,一日的奔波与搜寻带来的紧绷感,在这温馨的宁静中逐渐松懈下来。
…
次日,天还未亮,窗外仍是浓稠的墨蓝色,仅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万籁俱寂中,沈蕴便已倏然睁开了眼睛。
多年的习惯与身负的灵力,让他对时间流转有着精准的感知。
枕畔,鸳鸯尚在沉睡,呼吸清浅均匀,温热的身躯依偎着他。
为免被荣国府早起洒扫的仆役或各房醒转的丫鬟婆子察觉端倪,沈蕴自然只能趁着这黎明前最黑暗、戒备也最松懈的时刻悄然离开。
缓缓调整气息,让周身灵力归于沉寂,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准备在不惊动怀中人的前提下抽身而起。
原本想着动作极尽轻柔,如一片羽毛落地,不打扰正沉浸在睡梦中的鸳鸯。
然而,鸳鸯因昨夜已将身心皆毫无保留地托付于他,潜意识里充满了依恋与不安。
夜里睡时,一双玉臂将他搂得紧紧的,臻首埋在他颈侧,纤柔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一小片衣襟。
那姿态,宛如溺水之人抱着浮木,又似雏鸟依偎暖巢,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怕被遗弃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