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梁城外的一场大胜,如同一道惊雷,滚过了整个中原大地。
消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传播开来,先是震惊,然后是质疑,最后是无法掩饰的骇然。
韩国,那个在列国夹缝中苟延残喘,一度被认为是下一个被吞并的蕞尔小国,竟然在正面战场上,以两万之众,击溃了秦国五万精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胜利,这是一种颠复。
它颠复了世人对秦军不可战胜的印象,更颠复了所有人对韩国的认知。
一时间,宜阳成了整个天下的风暴中心,无数双眼睛,或敬畏,或贪婪,或警剔,都聚焦在了那个名叫韩策的年轻人身上。
秦国,咸阳宫。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压得殿内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嬴渠梁面沉如水,死死盯着地上那几片破碎的铠甲残片。
那正是他寄予厚望,耗费了无数钱粮打造的“百炼钢”甲,此刻却象劣质的陶器一样,布满了狰狞的裂痕。
“废物!”
他猛地抓起案几上的青铜酒爵,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一万三千颗头颅!两万名俘虏!司马错狼狈逃窜!这就是你们给寡人交出的答卷?这就是我大秦新军的成色?”他的怒吼声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羞辱与暴怒,“黑冰台!你们不是号称无孔不入吗?一份假的秘方,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你们是猪吗!”
殿下,黑冰台的几名头目跪伏在地,身体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整个朝堂,无人敢发一言。葫芦谷的失败,还可以归咎于轻敌和埋伏。
但少梁之败,却是堂堂正正的野战,是装备、士气、战术的全方位溃败。
更致命的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百炼钢”技术,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智识上的羞辱,是整个秦国,被韩策一个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唯有商鞅,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冷峻,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商君!”嬴渠梁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赤红着双眼转向商鞅,“你还有何话说!是你力主用那份秘方!是你督造了这堆破铜烂铁!我大秦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商鞅缓缓走出,对着嬴渠梁,平静地躬身一揖。
“君上,臣有罪。”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失败。
这反而让嬴渠梁的怒火,象是打在了棉花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罪在臣太过自信,小觑了韩策。”商鞅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此人,非是常人。
他不仅懂兵法,懂权谋,更懂人心,懂器物。
他送来的那份假秘方,九真一假,环环相扣,连臣都被蒙骗过去,足见其心机之深,手段之毒。我们不是败给了韩国,是败给了韩策一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怒气未消的嬴渠梁。
“但君上,一场失败,砸碎的只是一些铠甲,而不是我大秦的根基。相反,这一记耳光,打醒了我们。
它让我们知道,我们所谓的变法,还远远不够。韩策能做到的,我们为何做不到?”
“我们缺的不是工匠,而是能让工匠尽其才的制度!我们缺的不是士兵,而是能让士兵悍不畏死的荣耀!韩策用新爵制收拢民心,我大秦便要将二十等军功爵制,贯彻到每一寸土地,让农夫的儿子,也能凭军功封侯拜将!
韩策能造‘开山’,我大秦的军造府,便要造出比他更强的‘裂地’!他用一个骗局,拖延了我们一年,那我们,就要用接下来的时间,十倍、百倍地追回来!”
商鞅的话,象一盆冰水,浇熄了嬴渠梁的怒火,却点燃了他心中更深沉的火焰。
是啊,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失败中沉沦。韩策就象一面镜子,照出了秦国所有的不足。
“传令下去。”嬴渠梁重新坐回王座,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决断,“军造府扩建三倍,寡人亲自督管!凡天下能工巧匠,入我大秦者,赏田宅,封‘匠士’之爵,待遇等同军功!黑冰台,给寡人把眼睛放亮了,再出此等纰漏,提头来见!至于韩策……”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狠厉。
“既然战场上暂时讨不回便宜,那就从别的地方,给他找点麻烦。”
魏国,大梁。
魏惠王拿着手中的捷报,只觉得象做梦一样。前几天他还因为秦军压境而寝食难安,转眼间,危机就解除了。
而且,韩军在魏国境内打了一场大胜仗,战后秋毫无犯,只带走了盟约中约定的三成缴获,便迅速撤回了韩国境内。
这种感觉,既舒爽,又诡异。
“大王,韩策此人,不可小觑啊。”相邦公叔痤抚着胡须,面色凝重,“此番他助我大魏,看似是义举,实则是攻心之策。他以德服人,以利诱人,不占我一寸土地,却能让我魏国上下,皆感其恩
。长此以往,我魏国将士,恐怕只知有韩侯,而不知有大王了。”
魏惠王心头一凛。公叔痤的话,正中他的隐忧。
韩策表现得越完美,就越让他感到恐惧。
这不象是一个盟友,更象是一个高明得多的猎手,在耐心地驯服他的猎物。
“那依相邦之见,该当如何?”
“静观其变,外松内紧。”公叔痤缓缓道,“对韩国,我们要继续交好,甚至要加大通商的力度,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可靠的盟友。
但同时,我们也要暗中连络赵、齐等国,互通声气。秦国是虎,韩国,如今看来,也未必是羊。我等夹在虎狼之间,唯有合纵连横,方有一线生机。”
楚国,郢都。
楚威王看着韩氏商行送来的最新一批货物清单和秦国战败的详细情报,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好!好一个韩策!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人!”
与魏国的警剔不同,楚国与韩国并不直接接壤,没有领土冲突,反而因为通商而获利巨大。
韩国的崛起,为楚国在北方,找到了一个对抗秦、魏的绝佳棋子。
“大王,韩策此番大胜,声威正隆。我楚国若能在此刻,与其结成正式盟约,不仅能震慑秦魏,更能将北方的商路,牢牢握在手中。”令尹昭阳出列建议道。
“不错。”楚威王点头,“立刻派遣上大夫屈峕为正使,带上寡人备下的厚礼,前往宜阳。告诉韩策,寡人愿与他,约为兄弟之邦,永结同好!”
宜阳,国尉府。
赵夯将一面缴获来的,绣着“司马”二字的秦军将旗,往地上一扔,咧着大嘴笑道:“主公!您是没瞅见!秦国那帮孙子,身上穿的铁甲,跟纸糊的似的!俺们的‘开山’一冲,他们就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司马错那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不是他亲兵拼死断后,俺一斧子就把他脑袋给卸下来了!”
陈平在一旁,微笑着补充道:“主公,赵将军所言不虚。秦军新甲,看似坚固,实则内里早已脆化。此战之胜,七分在主公的妙计,三分才在我等将士的用命。”
韩策笑了笑,他看着沙盘上,那因为少梁大胜而变得更加开阔的北方态势,心中却无半点骄矜。
“一场胜仗,打不垮秦国,反而会让它变得更聪明,更谨慎。”他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看向堂下众人,“瓦雀传回消息,秦国已经开始在学我们,重金招揽工匠,改革军制。楚国派了重臣屈峕,不日将抵达宜阳,商议结盟。
魏国表面上感恩戴德,暗地里却派人去了邯郸。”
他拿起一枚代表韩国的黑色棋子,轻轻敲了敲沙盘的边缘,发出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各位,热闹看完了,接下来,该我们唱戏了。”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力量,“秦国要变法,我们就变得比他更快。列国要合纵,那这条线,就必须由我们来牵。”
“传令下去。”韩策的目光扫过众人,“公孙先生,准备迎接楚国使节,规格要高,诚意要足,但底线一步不让。陈平,你辛苦一趟,替我再去一趟大梁,送一份‘礼物’给魏王。就告诉他,秦国那套离间的把戏,我们见得多了,让他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至于赵夯……”他看向那员猛将。
“末将在!”
“仗打完了,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你给我带着你的兵,去修路,去挖渠。什么时候,宜阳到少梁的大道上,能跑死八匹马,什么时候,你再来找我领军令。”
赵夯一愣,随即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得嘞!修路就修路!”
看着赵夯那副憋屈的模样,堂内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一场惊天动地的胜利之后,宜阳并没有陷入狂欢,反而以一种更加沉稳,更加务实的姿态,开始了新一轮的建设。
韩策知道,战争的胜利,终究要靠国力的比拼。打铁,还需自身硬。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韩国的崛起,不是昙花一现的侥幸,而是一个新时代,不可阻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