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金激动得满脸通红,蒲扇般的大手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眼神里燃烧着一团渴望建功立业的火焰。
自从福娃集团的业务重心转移到物流、商超和品牌运营之后,他这个养殖组长就感觉自己像是被边缘化了的老兵。
一身的屠龙之技,每天只能对着养殖组以及麓山县后山那几百头牛、几百只羊施展,实在是憋屈得慌。
现在,一听到要去那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开疆拓土,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被点燃了。
林冒烟看着他这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
北上之路,道阻且长,没有一股子敢打敢拼的冲劲,根本走不下来。
“好!”林冒烟清脆地应了一声,“马叔,这次你就是我们的先锋大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光有将军还不行,还得有精兵。”
她转头看向林小燕:“小姑,从马叔手底下那批新培训出来的年轻人里,挑十个最机灵、最能吃苦的,一起带上。”
林小燕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次北上,不仅是去开拓业务,更是去播撒火种。
这十个年轻人,就是未来福娃集团在北方牧业版图上的第一批技术骨干和管理人才。
“没问题!”林小燕一口答应下来,“我马上去安排。”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福娃集团这台庞大的机器,再次围绕着林冒烟的意志,高效地运转起来。
北上的消息在林家内部,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晚饭时分,林家那栋二层小洋楼里,气氛有些凝重。饭桌上摆满了陈秀兰精心准备的饭菜,可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周玉兰首先放下了筷子,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林冒烟,眼眶泛红。
“冒烟,那内蒙、新疆,得有多远啊?”
“我听收音机里说,那地方一年到头刮大风,出门都看不见人,冬天能把人鼻子都冻掉。”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才多大点儿啊,跑那么远去干啥?家里什么没有啊?”
老太太的心像被一只手揪着,又疼又酸。
“万一水土不服,生了病可怎么办?”
孙女是她的心头肉,从小就没离开过她身边。现在一听要跑到几千里外的地方去,她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陈秀兰也在一旁,默默地抹着眼泪。她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不停地给林冒烟碗里夹菜。
“冒烟,多吃点,去了外面,就吃不上妈做的菜了。”
继兄陈浩和继姐陈芳也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他们舍不得这个给家里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小妹妹。
林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心里也舍不得,也担心。
可他更知道,女儿决定的事情,是谁也拦不住的。她不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是一只注定要翱翔九天的雄鹰。
整个饭桌上,只有林远山老爷子,依旧气定神闲。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小酒,用旱烟杆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老爷子一发话,周玉兰和陈秀兰的哭声,都小了下去。
“咱们冒烟,是去干大事的!”林远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年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比那内蒙苦不苦?”
“人家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咱们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他看了一眼林冒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自豪和欣慰。
“现在,咱们冒烟,是响应国家的号召,去帮助北方那些穷地方的老百姓脱贫致富。”
“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我们不但不能拦着,还要全力支持!”
老爷子当即下令:“建国,明天去把能买到的最好的棉衣、棉裤、皮帽子、手套,都给冒烟和小燕她们买上!”
“秀兰,去工厂拿几斤香肠以及肉干,让她们带在路上吃!”
老爷子几句话,就将家里离别的伤感气氛,扭转成了壮士出征前的豪迈。
林冒烟看着爷爷,心里暖暖的。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站起身,走到周玉兰身边,把小脑袋靠在奶奶的怀里,软软糯糯地撒着娇。
“奶奶,你别担心。我又不是一个人去,还有小姑和马叔叔他们呢。”
“我们是坐火车去,车上有吃有喝,暖和着呢。”
“我就是去那边看看,过年之前肯定就回来了。到时候,我给您带最好看的羊绒围巾,给爷爷带最烈的马奶酒!”
在她的软语安慰下,周玉兰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下来,转而开始盘算要给孙女准备些什么路上用。
三天后,麓山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喷着浓浓的白气,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像一头即将远行的钢铁巨兽。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
林建国、陈秀兰、周玉兰,还有养殖组那些没被选上的工人们,都来了。
周玉兰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裹,里面塞满了各种吃的和穿的,还在不停地往林小燕手里塞。
“小燕,你比冒烟大,在外面,你可得照顾好她!”
“这是家里我们福娃工厂做的辣酱,冒烟爱吃。”
“这几个茶叶蛋,你们在车上饿了就垫垫肚子。”
林小燕哭笑不得地接过大包小包,感觉自己像是要去逃荒。
林建国则拉着马大金,反复叮嘱。
“大金,到了那边凡事多动脑子,别跟人起冲突。”
“照顾好冒烟和小燕,她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马大金拍着胸脯保证:“建国哥,你放心!我马大金拿命担保,绝对把总社长和小燕总,安安全全地带回来!”
汽笛声长鸣,催促着离别。
林冒烟和家人一一告别,最后走到林远山面前。老爷子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一行人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上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模糊在视线里。
他们买的是硬卧车票。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泡面、汗味和劣质香烟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这个年代绿皮火车的味道。过道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林冒烟一行人,占据了一个小小的隔间。
火车穿过熟悉的田野和村庄,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着奇妙的变化。第一次出远门的几个年轻工人,兴奋地趴在窗户上,看得目不转睛。
“乖乖,这山怎么是黄的?连棵树都没有?”
“你看那个,是窑洞吧?电视里才见过!”
马大金也是一脸兴奋,感觉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他摊开一张地图,在狭窄的卧铺上研究着,不时地向林冒烟请教。
“总社长,到了那咱们怎么开展工作?直接找政府?”
林冒烟喝了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道:“马叔,不急。”
“我们先不跟当地政府接触。那样动静太大,容易被动。”
她压低声音:“我们先扮成普通的皮货商人,自己去那些牧区走一走,看一看。”
“只有亲眼看到了牧民最真实的生活状态,了解了他们最真实的想法,我们才能制定出,最适合他们的方案。”
马大金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佩服,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认真地记录下来。
火车继续向北。
黄土高原的景象,又被更加荒凉的戈壁滩所取代。一望无际的沙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天边是笔直的地平线。
偶尔能看到几棵顽强生长的胡杨,和一两只孤零零的骆驼。那种壮丽而又苍凉的美,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林小燕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她既对未知的旅途感到一丝忐忑,又对即将展开的宏大事业,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正安静看书的林冒烟。这个小小的女孩,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不安。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已经看到了,在这片贫瘠而又广袤的土地上,即将拔地而起的一个个绿色的,现代化的,充满了希望的牧场。
夜深了。
火车在漆黑的戈壁上,如同一条发光的巨龙,不知疲倦地向前飞驰。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又有节奏。
伴随着这节奏,一行人,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丽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