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墨汁般在空间中翻涌,钟七安站在囚笼中央,双目微眯,指尖轻颤。他能感受到那条缠绕在虾大头身上的锁链正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吞噬着好友存在的痕迹——不是肉体,而是更本质的东西:记忆、气息、命运的印记。
“还剩多少?”他低声问,声音几乎被四周低沉的嗡鸣吞没。
华瑶立于囚笼边缘,掌心浮现出一道淡青色的印记,如同古树年轮般缓缓旋转。“三成。”她答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他的‘存在感’正在从时间线上剥离,再这样下去……连轮回都不会留下名字。”
钟七安闭了闭眼。那一瞬,过往的画面如刀锋划过脑海:少年时与虾大头并肩闯秘境,在寒潭底抢夺灵药;流亡途中,对方替他挡下追杀者的致命一击,鲜血染红雪地;还有昨夜,那人还在笑着说自己梦见成了宗门长老,要给钟七安封个闲职养老……
可现在,虾大头只剩下一具逐渐透明的躯壳,意识碎片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
“不能再等。”钟七安猛然睁眼,右手抬起,掌心裂开一道细缝,金色的河流从中流淌而出——那是他以本命精血祭炼多年的时河,源自远古时空法则的一缕残脉。
金光洒落,瞬间将整条锁链包裹。
刹那间,天地静止。
不,是时间本身扭曲了一瞬。
钟七安瞳孔骤缩。透过时河的流动,他“看”到了无数条支脉从这条主链延伸出去,每一条都连接着一个不同的时空节点——有的虾大头披甲执戟,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有的蜷缩在幽暗洞窟,浑身布满符文枷锁;还有一个,竟盘坐在九重天宫,手持玉玺,周身仙气缭绕!
“这不是一条锁链……”他咬牙,“这是网!一张贯穿多重时间线的捕捞之网!”
“你在说什么?”华瑶快步上前,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退三步。
“别靠近!”钟七安厉喝,“这锁链有反噬意志,它……它在观察我们!”
话音未落,时河突然剧烈震荡,金光寸寸崩裂。那锁链竟开始回溯,沿着时河逆流而上,直逼钟七安心脉!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掐诀断流,硬生生斩断时河与锁链的连接。整个人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你受伤了!”华瑶冲上来扶住他。
“没事。”他推开她的手,目光仍死死盯着那根漆黑如虚无的锁链,“它不怕我动它……但它怕我知道真相。”
空气凝滞。
远处,虾大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又淡了几分。
“必须做点什么。”华瑶咬唇,忽然抬手按在胸口印记上,“也许……我能读取更多。”
“你要动用初代传承?”钟七安皱眉,“上次你强行开启记忆库,整整昏迷三天。”
“现在没得选。”她摇头,眼中泛起晶莹泪光,“如果连他也留不住……师门最后的秘密,还有什么意义?”
钟七安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那个隐世宗门早已凋零,只剩下她一人背负全部传承。而那份传承中,藏着关于“时间之外”的禁忌知识。
华瑶深吸一口气,指尖划破掌心,鲜血滴落在印记之上。
刹那,一道青光冲天而起,化作虚空中浮动的文字——古老、扭曲、像是用星辰轨迹书写而成。
【……四维之眼睁开之时,三维众生皆为样本……】
【……时间锁链非刑具,乃采集器也……】
【……每一环,皆对应一平行现实之个体,抽取其演化轨迹,供彼岸观测……】
钟七安呼吸一滞。
“样本?”他喃喃,“我们……只是实验品?”
“不止是我们。”华瑶脸色苍白,“是所有被锁住的人。他们在不同时间线中重复经历痛苦、挣扎、死亡……只为供更高维度的存在研究‘变量反应’。”
一阵寒意自脊椎窜上头顶。
钟七安忽然想起幼年家族覆灭那一夜——天降黑雨,族中长老齐声念咒,却在最后一刻集体失忆,连敌人是谁都不记得。那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为何偏偏那一晚,整个修仙界毫无察觉?为何追杀者不留痕迹?
难道……那也是某种“实验”?
“虾大头不是第一个。”他声音沙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华瑶点头:“但他是唯一一个同时存在于多条时间线且尚未完全崩溃的个体。说明他的命运结构特殊,可能是关键变量。”
“所以他们才盯上他。”钟七安冷笑,“就像猎人盯上最健壮的鹿。”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决然。
“切断锁链。”钟七安说。
“你会引发连锁崩塌。”华瑶提醒,“一旦某条时间线断裂,其他相连的也可能崩溃,甚至波及现实。”
“那就只断一条。”他目光坚定,“最弱的那条。”
“你怎么知道哪条最弱?”
“我能感觉。”他指向时河残留在指尖的一丝余光,“刚才接触时,有一条分支传来的情绪最混乱——恐惧、悔恨、不甘交织。那种情绪强度,说明那个时空的虾大头正处于极端崩溃边缘。越是濒临毁灭,越容易被割舍。”
华瑶怔住:“你是说……我们要牺牲另一个‘他’来救这个‘他’?”
“不是牺牲。”钟七安摇头,“是选择。若什么都不做,所有人都会消失。至少现在,我们还能掌控一次断裂的时机和方式。”
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
远处,虾大头的身体已近乎透明,只剩一点微弱的心跳波动。
“只剩两成存在了。”华瑶低声。
钟七安不再犹豫,双手结印,重新召唤时河。这一次,他没有全面包裹锁链,而是精准锁定其中一条分支,将其从主链上剥离。
“准备承受反冲。”他对华瑶道。
她默默站到他身后,双手结出护法印,灵气流转成屏障。
钟七安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一点璀璨金芒,刺向那条最脆弱的支链。
“断!”
轰——!
没有巨响,却有万针穿脑般的剧痛袭来。
整座囚笼剧烈震颤,墙壁浮现无数裂痕,仿佛宇宙本身都在哀鸣。那条支链应声而断,化作灰烬飘散,而在断裂瞬间,钟七安“看”到了——
一个跪在废墟中的虾大头,仰头望天,口中嘶吼着听不见的话语,随后整个人炸成光点,消散于虚空。
“他死了。”华瑶颤抖着说。
“但他救了另一个自己。”钟七安咬牙撑住摇晃的空间,“有效果!虾大头的气息稳定了!”
果然,中央那具透明躯体重新凝聚出些许血色,微弱的呼吸恢复。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断裂的锁链残骸并未彻底湮灭,反而悬浮半空,散发出极其微弱的银蓝色光芒,像是星辰余烬。
钟七安心头一跳。
他伸手欲取,却被一股奇异力量阻隔——那光芒似乎在“抗拒”被触碰,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呼唤之意。
“这是什么?”华瑶靠近几步,忽然瞪大双眼,“印记……印记在共鸣!”
她胸前的青色印记剧烈闪烁,竟主动投射出新的文字片段:
【……断裂之链,脱离控制,或成‘逆锚’……】
【……可用于定位彼岸窥视之隙……】
钟七安眼神骤亮:“意思是,这残骸不再是工具,而是……武器?”
“前提是能驾驭它。”华瑶神色复杂,“但代价可能是引来真正的注视——来自四维生命体的直接关注。”
两人陷入沉默。
外面,囚笼崩塌的征兆越来越明显,空间裂缝如蛛网蔓延,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带它走。”钟七安最终说道,小心翼翼将残骸收入一枚特制玉匣,“总比束手待毙强。”
“可接下来去哪儿?”华瑶问。
“去找玄冥子。”他说,“他早年曾提过‘天机之外另有天机’,或许他知道如何解读这东西。”
“万一柳青霜已经盯上我们呢?”她提醒,“正道联盟最近动作频繁,她不会允许这种威胁存在的。”
“那就躲进赤焰魔君的地界。”钟七安冷笑,“敌人的敌人,有时候也能当半个盟友。”
华瑶看着他,忽然轻声道:“你变了。”
“嗯?”
“以前你从不信任邪道之人。”
“以前我没见过‘神明’拿凡人做实验。”他抬头,目光穿透即将碎裂的穹顶,“当我发现所谓大道不过是更高存在的实验室,那正邪之分,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华瑶久久不语。
片刻后,她低声道:“可你还愿意为朋友冒险,哪怕对抗整个时空规则。”
钟七安脚步一顿。
“因为我记得他们的脸。”他声音很轻,“家族覆灭那晚,我最大的遗憾不是无力反抗,而是没能记住母亲最后一句话。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忘。”
轰隆——!
头顶终于裂开巨大豁口,狂风灌入,卷起漫天尘埃。
两人迅速撤离,身影消失在崩塌的囚笼尽头。
而在他们离去之后,那片废墟深处,一缕无人察觉的波动悄然扩散,如同涟漪落入静湖,穿越维度壁垒,传向某个无法想象的彼岸。
与此同时,玉匣内的锁链残骸,再次闪过一丝银蓝光芒。
仿佛……回应着什么。
不知多久,一片荒芜星域之中,某座漂浮的黑色石碑突然震动,表面浮现出全新铭文:
【样本x-739发生异常脱离,建议启动b级干预协议。】
而在另一条无人知晓的时间线上,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静静伫立崖边,望着星空低语:
“钟七安……你终于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风起云涌,命运之轮悄然偏转。
而在人间某处古庙内,一尊尘封已久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一响。
似预警,似召唤。
残骸在匣中微微发烫,仿佛预示着一场跨越维度的风暴,已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