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割裂了天际最后一抹残阳。钟七安立于荒原之上,衣袍猎猎,双目紧锁前方虚空。他指尖轻颤,一缕淡青色的光丝自掌心缓缓延伸而出,如同活物般在空中游走,勾勒出一道道模糊却规律的轨迹。
那是一道印记残留的波动——华瑶的气息。
“还在动。”他低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川下的暗流。
虾大头蹲在一旁石堆上,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啃得稀碎,闻言抬眼瞥了他一眼:“你这秘法能撑多久?别追到一半,自己先被反噬成痴傻。”
钟七安没有回头。“够用。”
话音未落,那青光忽然剧烈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整片荒原的地气骤然翻涌,沙尘腾空而起,形成一圈圈螺旋状的风柱,竟与空中轨迹隐隐呼应。
虾大头猛地站起,饼渣洒了一地。
“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移动路径。”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眼神凝重,“你看那些弧线交汇的角度——精确得不像自然形成。”
钟七安眸光一缩。他也察觉到了。每一段位移都遵循某种几何秩序,圆中有方,方中藏三角,层层嵌套,宛如一个不断旋转的符阵。
“像是……某种投影?”虾大头喃喃。
“投影?”钟七安冷笑,“你是说,有个东西从天上往下投影子?”
“不是天上。”虾大头摇头,目光深远,“是‘上面’。”
钟七安皱眉。
“三维空间里不可能有这么完美的对称运动。”虾大头走近几步,指着空中尚未消散的光痕,“除非它的源头根本不在我们这个世界——至少,不完全在。”
钟七安心头微震。他修道二十余载,从未听过如此荒诞之言。可眼前的一切却又无法用常理解释。
“你说它是四维生物的投影?”
“我只是说,它留下的痕迹,符合四维物体在三维世界的切片特征。”虾大头语气谨慎,“就像蚂蚁爬过纸面,只能看到一个个断续的点,而我们看到的,或许也只是那个存在的‘切片’。”
钟七安沉默良久。风声呼啸,吹乱了他的发丝,也搅动着他内心的信念。
他曾以为修仙之路,便是炼体、凝神、悟道、飞升。可如今,连“存在”的定义都在崩塌。
“如果真是这样……”他缓缓道,“那这个分身,根本不是逃,而是在画图。”
“对。”虾大头点头,“它在传递信息。”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
就在此时,空中青光猛然一颤,轨迹突变!原本缓慢推进的图形瞬间加速,化作一道疾驰的弧线,直指北方极寒之地。
“它要进冰川裂缝!”钟七安瞳孔骤缩。
“快追!”虾大头跃上灵兽背脊,催动符纹激发遁光。
钟七安却不急着动。他闭上双眼,双手结印,体内灵力如江河倒灌,尽数涌入家族秘法“溯影诀”。这是钟氏最后的传承之一,能在极短时间内锁定目标气息的源头。
然而这一次,秘法运转之际,那青光竟泛起诡异的紫芒。
只一闪,便消失无踪。
钟七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你怎么了?”虾大头惊问。
“没事。”他抹去血渍,眼神却愈发锐利,“但秘法有异——华瑶的印记……不该有这种反应。”
“什么意思?”
“意味着她身上留下的标记,并非单纯由我种下。”钟七安声音低沉,“还有别的力量,在同时作用于它。”
虾大头脸色微变。“你是说……有人在利用你的追踪,反过来引导你?”
钟七安未答,只是冷冷望向北方。
他知道答案。
但他不能停下。
灵舟破空而行,穿云裂雾。越往北,天地越寂。雪峰如剑,刺破苍穹;冰川纵横,宛如巨兽獠牙交错。空气稀薄得几乎冻结灵魂,连神识探出百丈都会被寒气侵蚀。
终于,他们在一处巨大裂谷前停下。
深渊之下,黑雾缭绕,寒气凝成霜晶悬浮半空,仿佛时间在此停滞。
“就是这里。”钟七安落下灵舟,脚踏坚冰,发出清脆回响。
虾大头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里的空间结构不稳定……像是被人强行撕开过。”
钟七安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那是他早年从古籍残卷中复原的一段禁术——“窥真镜”,可短暂映照出残留的记忆光影。
玉简微亮,忽而爆发出刺目强光!
紧接着,整个裂谷震动起来。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浮现——正是那具分身。
它静立于深渊之上,面容模糊,身形透明,宛若幻影。但它的眼神,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来了。”虾大头低语。
钟七安握紧手中长剑,却没有出手。
因为他感觉到,这一幕,早已注定。
分身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虚空,留下一道猩红印记。刹那间,天地失声。
轰——!
一声巨响,分身自爆!
狂暴的能量冲击席卷四方,冰层炸裂,山岩崩塌。钟七安瞬间张开灵力护盾,将虾大头护在身后,自身却被震退数十步,五脏翻腾。
可真正可怕的,不是爆炸。
灰白色的雾气从爆炸中心弥漫开来,带着古老而沉重的气息。每一缕雾中,都浮现出破碎的画面:一座通天巨塔矗立于混沌之中;无数身穿古袍的身影跪伏祭坛;还有一名女子,白衣胜雪,独立高台,仰望星空。
“那是……华瑶?”虾大头震惊。
钟七安浑身僵硬。
画面中的女子,眉眼与华瑶一模一样。但她周身缠绕着金色锁链,胸口镶嵌着一块晶石,正散发着柔和光芒。
“我自愿成为坐标。”女子的声音穿透迷雾,清晰传来,“以魂为引,以身为碑,指引后人寻至第九祭坛。”
钟七安呼吸一滞。
“第九祭坛……”他喃喃。
画面继续闪现:女子闭目,身躯逐渐化作光点,融入大地。而在她消失之处,地脉扭曲,形成一组复杂的符文阵列。
“原来如此……”虾大头面色苍白,“她是初代计划的‘活体坐标’——用自己的生命和轮回印记,标记通往祭坛的道路。”
钟七安死死盯着那组符文,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可就在他即将看清核心方位时,画面突然扭曲!
迷雾剧烈翻滚,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
“你不该看见这些。”
钟七安猛地抬头。
迷雾深处,竟浮现出一双眼睛——漆黑如渊,毫无情感,仿佛不属于任何生灵。
他本能挥剑斩去,剑光撕裂雾气,却只击中一片虚无。
“刚才那是什么?”他喘息着问。
虾大头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不是华瑶的记忆那么简单。有人在操控这段影像,甚至……可能一直监视着她。”
钟七安沉默。
他想起秘法中那一闪而过的紫芒。
想起分身轨迹的精确几何。
想起那句戛然而止的“第九祭坛”。
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更深的阴谋。
“华瑶……到底是谁?”他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虾大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钟七安猛然转身,目光如刀。
“我只是……听师父提过一句。”虾大头苦笑,“初代计划,始于三千年前。那时天地规则尚未成型,有一群人试图打通‘界外之路’,寻找超越飞升的存在方式。”
“结果呢?”
“所有人都死了。”虾大头声音压低,“除了一个人——那位自愿献祭的女祭司。”
钟七安心头剧震。
“可据传,她的意识并未消散,而是被封存在某种循环之中,每隔数百年就会转世一次,带着部分记忆重生。”
“你是说……华瑶是她的转世?”
“我不敢确定。”虾大头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是普通人。她的命格,连天机阁都不敢推演。”
钟七安怔住。
难怪她总能在危机关头预知危险。
难怪她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难怪……她看他的眼神,总是藏着一抹说不出的哀伤。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到第九祭坛?”他喃喃。
“也许。”虾大头望着深渊,“也可能,是为了阻止某些人找到它。”
钟七安深吸一口气,寒气入肺,痛如针扎。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追逐的不仅仅是一个分身,更是一段被掩埋千年的真相。
而华瑶,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我们必须找到她。”他说。
“可万一她不想被找到呢?”虾大头反问。
钟七安一愣。
“你想过没有?”虾大头苦笑,“也许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选择离开。也许她宁愿忘记,也不愿背负那种命运。”
钟七安沉默。
风雪渐大,迷雾仍未散去。那些记忆碎片仍在空中飘荡,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噩梦。
他伸出手,试图触碰其中一片光影。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
“不要碰!”
一声厉喝炸响!
钟七安猛然收手,只见那片光影骤然扭曲,竟化作一张人脸——赫然是华瑶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却是全白的,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空洞。
“快走……”那声音似哭似笑,“来不及了……他们醒了……”
话音未落,整片迷雾轰然收缩,向深渊坠落!
地面剧烈震动,裂谷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这是什么?”虾大头脸色大变。
钟七安死死盯着裂缝,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不是灵气波动。
也不是妖兽嘶吼。
就像空间本身,在痛苦地呻吟。
“走!”他一把拽住虾大头,转身就要逃离。
可就在这时,他袖中那枚玉简突然自行碎裂,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而在那最后一瞬,他分明听见了一个词——
“归零程序……启动。”
钟七安脚步一顿。
归零?
什么归零?
他还未及细想,身后裂谷猛然喷发出一道漆黑光柱,直冲云霄!天空裂开十字形缝隙,星辰黯淡,月色血红。
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那道属于华瑶的印记,突然开始自主跳动。
一下,又一下。
像是心跳。
又像是……倒计时。
“七安……”耳边传来极轻的呼唤,似远似近。
是他幻觉吗?
还是她真的,在某个维度,正看着他?
“我一定会找到你。”他咬牙,一字一顿。
风雪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而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孤峰之上,一名白衣女子静静伫立。
她抬头望天,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对不起……”她轻声道,“我又把你牵扯进来了。”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朵冰莲。
莲心之中,赫然刻着三个字——
远处雷云翻滚,隐约可见一座倒悬的宫殿轮廓,悬浮于虚空尽头。
殿门前,站着一道赤红身影,手持魔刀,冷笑望着这片天地。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