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今北京西南），这座扼守幽燕、连通东北的军事重镇，在皇帝二次东征的大背景下，再次成为了前线粮草、兵员、物资的集散中枢和总后方。
城内外，车马辚辚，人喊马嘶，无数民夫、兵卒、官吏如同工蚁般忙碌着，将从中原各地征调来的粮秣军械，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又将前线的伤员、战报、乃至失败的消息，传递回来。
虞战率领的两万五千西海精锐，在跋涉数日后，终于抵达了这座喧嚣混乱的大本营。
他们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每日都有各路兵马在此汇集、补给、开拔，一支来自遥远西域、打着“西海大都督、冠军侯虞”旗号的队伍，虽然军容严整，气势不凡，但在百万大军的洪流中，也不过是一朵稍显特别的浪花。
然而，对涿郡的实际掌控者、虎贲郎将、镇边侯罗艺而言，虞战的到来，却如同眼中钉、肉中刺。
罗艺，这个在幽燕之地经营多年、手握重兵、连皇帝都要倚重三分的实权人物，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他高踞在涿郡留守府的大堂之上，看着手下呈报上来的、关于虞战所部的文书，尤其是“冠军侯虞战”那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虞战的恶感，由来已久，根源便在于他那不成器、却也曾寄托过希望的儿子——罗成。
“冠军侯？哼，好大的名头！”
罗艺将文书掷于案上，声音冰冷，
“若非此子诡计，我儿罗成何至于…何至于流落江湖，甚至与那些绿林草寇为伍，坏了罗家清誉！”
“此仇，本侯记着呢！”
旁边的心腹幕僚低声道：
“侯爷，那虞战如今圣眷正隆，手握西海重兵，此番前来，名义上是奉旨勤王。
“我们若公开为难，恐落人口实，陛下面前也不好交代。”
“本侯知道！”
罗艺不耐地挥手，
“用不着你提醒。”
“本侯还不至于蠢到在明面上跟他撕破脸。”
“但想让我罗艺给他好脸色，门都没有！”
于是，当虞战依礼前往留守府拜会这位“地主”时，遭遇的是一场冰冷、敷衍、且带着毫不掩饰敌意的“接待”。
留守府前，罗艺甚至没有出门迎接，只是派了一名中郎将在门口等候。
进入大堂，罗艺端坐主位，看到虞战进来，只是略抬了抬眼皮，连身都没起，更无半分寒暄客套，只是用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道：
“冠军侯远来辛苦。”
“兵部行文已到，着你部在城外东大营暂驻，所需粮草器械，可凭文书至仓曹支取，数额按制，不得逾矩。”
“若无他事，本侯军务繁忙，就不多留侯爷了。”
完全是一副上级对待陌生下属、甚至带点打发意味的态度。
既无对“冠军侯”尊号的敬意，也无对“同僚”远道而来的慰问，更无半分地主之谊。
虞战身后的苏定方、程咬金等人脸上已现怒色，但都被虞战用眼神制止。
“既如此，本督便不打扰侯爷了。”
虞战也不再废话，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罗侯爷‘身体’要紧，好生将养。这涿郡风大，你这把老骨头…可别真散了架。”
罗艺脸色一沉，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终究没有发作。
虞战一行人出了留守府，程咬金忍不住骂道：
“这罗艺老儿，拽什么拽！”
“不过是个看仓库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表舅，咱们就这么忍了？”
虞战翻身上马，看了一眼留守府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急什么？山水有相逢。”
“这笔账，迟早要算。”
“现在，先让他得意几天。”
“走，去东大营，补充粮草，休整两日，然后继续东进！”
在涿郡，虞战果然体会到了什么叫“按制办事”。
粮草补给被卡得死死的，多一粒米、一根草都要反复核对文书，拖延时间。
想打听点前线真实情况，所有官员都三缄其口，推说不知。
罗艺更是以“旧疾复发，需静养”为由，再未露面。
虞战也懒得再与罗艺虚与委蛇，在忍受了两日堪称“刁难”的后勤补给后。
带着刚刚够用的粮秣，立刻拔营离开涿郡这个令人憋闷的是非之地，继续向东，朝着辽东前线进发。
然而，人未至，令已到。
当虞战大军刚刚踏入辽东地界，距离辽东河还有几十里，尚未感受到前线那惨烈的厮杀气息时。
一队风尘仆仆、来自皇帝御营的传令骑兵，便带着最新的圣旨，到了他们面前。
“西海大都督、冠军侯虞战接旨！”
虞战与众人下马听旨。
圣旨的内容，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旨意大意是：
冠军侯忠勇可嘉，千里勤王，朕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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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辽东南面，有一险要山城，名曰永安定山城，居高临下，控扼要道，城中贼军负隅顽抗，我军围攻数十日，死伤颇重，竟不能下，甚为掣肘。
朕知冠军侯乃我大隋第一猛将，麾下西海军乃虎狼之师，最擅攻坚克难。
特命冠军侯，不必先至御前，可速率本部精锐，转道向南，直趋永安定山城，务求速克此城，打通南路，震慑敌胆！
朕在辽东，静候佳音。
圣旨念罢，那传令宦官还皮笑肉不笑地补充了一句：
“陛下口谕：虞爱卿，朕知你善打硬仗，此城，就交由你了。莫要让朕失望。”
虞战面无表情地接过圣旨，心中却已怒火中烧，又夹杂着冰冷的讥嘲。
好一个“大隋第一猛将”！
好一个“最擅攻坚克难”！
这哪里是什么“重用”、“信任”？
分明是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皇帝杨广，显然没安好心。
永安定山城，既然能让隋军围攻数十日不下，死伤惨重，其险要程度、守军之顽强，可想而知。
这绝对是一块难啃至极、甚至会崩掉牙的硬骨头。
让虞战这支刚刚长途跋涉而来、人困马乏的“客军”，去啃这块连主力都啃不动的硬骨头，其用意昭然若揭：
胜了，自然是皇帝“知人善任”。
败了，那“大隋第一猛将”的神话破灭，正好打压虞战的气焰，甚至可以借此治罪。
“陛下…还真是‘看重’末将啊。”
虞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对那传令宦官道，
“请回禀陛下，臣必当竭尽全力，攻克此城，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传令宦官干笑两声：
“冠军侯忠勇，陛下自是知晓的。”
“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预祝侯爷旗开得胜！”
看着传令宦官远去的背影，程咬金第一个跳了起来，破口大骂：
“他娘的！这算什么狗屁圣旨？让咱们去填坑？”
“咱们大老远跑来，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去啃硬骨头？”
“这他娘的不是欺负人吗？！”
苏定方、刘弘基、朱骨力等将领也面有怒色。
他们都明白，这是被人当枪使了。
杜如晦沉吟道：
“侯爷，此乃明谋。”
“永安定山城，便是试金石，也是消耗我军的陷阱。”
“攻，则损兵折将；不攻，便是抗旨。”
“两难之境。”
虞战冷笑一声，翻身上马，眺望南方隐约的山峦轮廓，那里便是永安定山城的方向。
“两难？未必。”
虞战眼中寒光闪烁，
“他杨广想借高句丽的刀，来削我虞战的兵。”
“那也得看，他高句丽的刀，够不够快，我虞战的兵，又是不是他想削就能削的！”
他转身，对众将厉声道：
“传令！全军转向，向南，目标——永安定山城！”
“是！”
众将轰然应诺，虽然心中仍有不忿，但见主帅战意昂然，信心十足，也都提振了精神。
两万五千西海精锐，在虞战的率领下，调转方向，离开了通往辽东城主战场的大道，拐入了向南的、更为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
尘土扬起，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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