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景,那声音,那虚伪的嘴脸,清晰得可怕。
从回忆的旋涡里抽身,秦枫看着眼前这碗已经见了底的豆汁儿,又看了看对面正细细品着焦圈的苏婉清,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当年的剑拔弩张,唇枪舌剑,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了一片了然。
好像在看一场多年前的老电影,自己是主角,但又好像是个旁观者。
“后来,易中海再也不提给我‘养老’的事了。”秦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在院里碰见,都绕着道走。他那点算计,摆不到台面上来,也就只能在背后使使劲儿。”
苏婉清点了点头,拿起小勺,将碗底最后一点豆汁儿刮干净,喝了下去。
“是啊。”她轻声补充道,“他算计了一辈子,想找个靠谱的,没病没灾的,给他养老送终。结果呢?把所有人都算计跑了。傻柱,他倒是真心想巴结,可傻柱那性子,自己都活不明白,哪儿顾得上他?棒梗,他倒是当亲孙子一样疼过,可棒梗那孩子,骨子里就像他那个奶奶,只认钱,不认人。”
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四合院里的那些人家,就像一出出的戏,在他们眼前上演,落幕。
易中海的晚年,苏婉清也是听老街坊们说起的。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棒梗身上,又是给钱,又是给物,盼着自己老了,走不动了,能有个端茶倒水的人。可棒梗长大后,眼里只有自己的小家,哪里还记得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壹大爷”?
再后来,易中海身体越来越差,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摔倒了都没人扶。最后还是街道出面,把他送进了养老院。
听说,在养老院的那几年,他老得特别快。每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外面,逢人就问,看没看见一个叫“棒梗”的年轻人来看他。
可一直到他走的那天,棒梗都没出现过一次。
他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一辈子想当“人上人”的二大爷刘海中,死在官迷心窍的梦里。他的后代,继承了他那份好大喜功,在时代浪潮里摔得粉身碎骨。
一辈子想靠“道德”绑架别人给自己送终的壹大爷易中海,死在众叛亲离的孤独里。
想到这些,苏婉清心里只觉得一阵唏嘘。
她不是幸灾乐祸,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怎么就那么想不明白呢?
就在两人沉默的时候,秦枫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的名字,让秦枫有些意外。
他接起电话。
“秦爷爷?我是阎卫民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热情又充满感激的声音。
阎卫民,叁大爷阎埠贵的长孙。
“卫民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秦枫笑着问道。
“秦爷爷,我这不刚忙完嘛!您当年指点我爷爷,说以后最有出息的路,就是让孩子们多读书,读好书。我爷爷听进去了,砸锅卖铁供我们兄弟几个念大学。我现在搞了家小建筑公司,前两年,不是有幸接了国家航天发射基地的一个配套工程嘛!就在昨天,我们承建的部分,正式通过验收竣工了!”
电话那头,阎卫民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秦爷爷,我心里清楚,我们家能有今天,根子上,都是因为您当年那句话点醒了我爷爷!所以,下个月,基地有一次重要的火箭发射,我想请您和苏奶奶,一定得来现场看看!我给您们安排最好的位置,让您们亲眼看看,咱们中国人自己的火箭,是怎么飞上天的!”
秦枫听着电话里那份发自内心的真诚和喜悦,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温和。
“好,好啊!卫民,你有出息了!比你爷爷当年有出息多了!”
挂了电话,苏婉清好奇地问:“是阎家的孩子?”
“嗯,阎埠贵的大孙子,阎卫民。”秦枫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他现在出息了,搞建筑,都搞到航天基地去了。特地打电话来,请咱们下个月去看火箭发射。”
苏婉清听完,感慨万千。
她看着窗外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轻声说:“当年这院里,要说算计,谁也比不上叁大爷阎埠贵。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可他这一辈子,算计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听了你的话,把钱都花在了孩子们的教育上。”
当年的阎埠贵,听了秦枫那句“再苦不能苦教育,再穷不能穷孩子脑子”的话,半信半疑。
但他这人,最会权衡利弊。他看着秦枫兄妹俩,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心里的小算盘就打明白了。他觉得,这笔“投资”,可能比存银行划算。
于是,他一咬牙,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那点小金库,全都拿了出来。别的开销上,他算计得更厉害了,但在供孩子读书这件事上,却出奇地大方。
他的几个儿子,也都争气,一个个考上了大学,虽然没成什么大人物,但都成了有知识有文化的体面人,跳出了那个小小的四合院。
到了阎卫民这一代,更是青出于蓝。
一念之差。
刘家,一门心思往上爬,想当人上人,最后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
易家,一门心思算计别人,想靠道德绑架换个养老送终,最后落得个孤苦伶仃的结局。
阎家,一门心思算计着怎么省钱,却在最关键的地方,做出了最大方的选择,反而家门兴旺,后辈有为。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秦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妻子微凉的手。
“所以啊,人这一辈子,最大的算机,就是不算计。”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彻世事的通透,“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去做对的事,去走正的路,比什么都强。”
苏婉清反手握住丈夫那只温暖干燥的手,脸上的神情也彻底舒展开来。
是啊,还想那些人做什么呢?
他们没有再去讨论那些早已化为尘埃的故人。
“去看火箭发射,海南那边,天气应该还暖和吧?得给你带两件薄外套。”苏婉清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起来。
“念念不是一直吵着想看真的火箭吗?这次正好带她一起去,小姑娘该多见见世面。”秦枫笑着补充。
“那可得提前跟她说,让她把作业都写完。对了,还得给她带上她最爱吃的零食……”
那些纠缠了他们前半生的,院子里的恩恩怨怨,真的就像那碗早已喝完的豆汁儿。
刚入口时,或许还有些冲鼻的酸涩。
可当它流淌过去,留在唇齿间的,就只剩下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余味了。
真正值得回味的,是身边这个人,是眼前的生活,是那片即将要去仰望的,灿烂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