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南锣鼓巷。
车子在九十五号院门前停稳。
秦国栋从车上走了下来。
如今的他,一举一动,都能引起全球科技和金融市场的波动。他执掌的“华夏未来”,早已不是一家单纯的科技公司,而是一个横跨芯片、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多个领域的庞然大物。
但在踏进这座小院的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光环,所有的头衔,都褪去了。
他只是一个回家的儿子。
只是今天,这个回家的儿子,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愁容。
“爸,妈,我回来了。”
堂屋里,饭菜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秦枫正坐在桌边,看孙女秦念玩着一套复杂的积木。苏婉清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地端上最后一道菜。
“回来啦。”苏婉清看到儿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快去洗手,就等你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秦国栋应了一声,走到水池边,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然后在饭桌旁坐下。
他看着父亲身边,正专心致志摆弄着积木的女儿秦念,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些。
那是一套非常特别的积木,不是塑料的,而是上好的花梨木做的。每一块积木的连接处,都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各种精巧的榫卯结构——燕尾榫、粽角榫、格角榫……
这是秦枫亲手给孙女做的玩具。
“爸。”秦国栋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但终究还是没忍住。
“怎么了?公司里的事?”秦枫的目光没有离开孙女的积木,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秦国栋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知道,在父亲面前,任何的伪装都没有意义。
“是‘鹊桥’计划的事。”他压低了声音,不想让自己的烦恼影响到母亲和女儿,“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关于星际航行中,能源矩阵在极端环境下的自适应算法,卡住了。”
他尽量用简单的语言描述着。
“简单来说,我们的飞船在进入深空后,会遇到各种不可预测的极端环境,比如强辐射、超低温。这时候,能源矩阵需要瞬间调整自身的输出模式,来保证飞船核心功能不受影响。我们的团队,设计了一套非常复杂的算法,理论上,它可以应对所有已知的情况。”
“但是,在模拟测试中,一旦出现两种以上的极端情况叠加,算法就会陷入一种……一种‘逻辑死循环’。系统为了寻求最优解,会不停地计算,反而导致整个能源系统崩溃。”
“我们整个团队,卡了半个多月了。试了各种优化方案,想让算法变得更聪明,更强大。但越是优化,情况就越糟糕。”
秦国栋的脸上,是那种属于顶尖工程师的,遇到了无法逾越的障碍时的巨大困扰。
秦枫听完,没有说话。
他依旧看着身边的孙女。
秦念此时也遇到了麻烦。
她正在搭建一个复杂的亭子屋顶,到了一个九十度拐角的地方,怎么也连接不上。按照图纸,这里需要用一个特殊的“三方相交”的榫卯结构,才能把三根不同方向的房梁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小姑娘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试了很多次,要么是这根梁插进去,那根梁就翘起来;要么是强行按下去,整个结构都摇摇欲坠。
“爷爷,这里……这里接不上了。”秦念撅着小嘴,一脸的苦恼。
秦枫笑了笑,没有去碰那个复杂的拐角。
他从旁边拿起两块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一长一短的积木。
他对秦念说:“念念,你看,当咱们觉得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是不是就非得硬走呢?你看这条路,又窄又挤,咱们为什么不能在旁边,给它搭个桥,舒舒服服地绕过去呢?”
说着,他用那块长积木,斜着搭在拐角的两侧。
然后用那块短的,做成一个巧妙的支撑结构,将长积木稳稳地固定住。
这样一来,原本需要硬挤在一起的三根房梁,被这座突然出现的“桥”给分开了。它们不再直接相交,而是各自连接到了“桥”上。
问题,迎刃而解。
整个屋顶的结构,不仅稳定了,甚至因为这个意外的“桥梁”,还多出了一种别致的、错落有致的美感。
秦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而她身边的秦国栋,在看到父亲搭起那座“桥”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里,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他的团队,他自己,这半个月来,都陷入了一个思维的死胡同!
他们所有人,都想着怎么在原有的框架内,去优化那个核心算法,想让它变得更强大,更完美,去应对所有的可能性。
可越是追求完美,就越是脆弱。
就像孙女搭的那个拐角,越想把三根梁硬挤在一起,结构就越不稳定。
为什么不能跳出这个框架?
为什么不能也搭一座“桥”?
一个并行的,冗余的,“桥接系统”!
当主系统在极端环境下,因为追求最优解而陷入“逻辑死循环”的时候,这个“桥接系统”可以被瞬间激活!
它不需要那么聪明,不需要去寻找什么最优解。
它的唯一任务,就是用一套最简单、最笨拙、但最稳定的“保底方案”,绕过那个卡死的核心矩阵,保证飞船最基础的能源供应!
不是去优化,而是去绕过!
不是去加强,而是去并联!
这个思路,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爸!我懂了!我懂了!”秦国dong激动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困扰了他和整个世界顶尖团队半个多月的难题,就这样,被父亲用一种孩童玩积木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点破了!
苏婉清看着激动的儿子,又看了看身边云淡风轻的丈夫,眼神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爱意和骄傲。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个他。
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总能用最质朴的道理,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这是一种智慧,一种返璞归真的“道”。
秦枫只是笑了笑,他站起身,拉过苏婉清的手。
“去忙吧。饭记得吃完。”他对儿子说。
然后,他转向妻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走,咱们下楼,我陪你散散步去。”
他不再需要去亲自画图纸,不再需要去编写代码。
他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本智慧的源泉。
只需要在孩子们需要的时候,轻轻地,为他们点一盏灯。
剩下的路,他们自己会走。
而且,会走得更高,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