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那弟子返回，脸上表情有些古怪：“白师兄，黄长老说他今日有丹要炼，不便见客。”
白渊心中一沉，果然，这是给自己下马威了。
他面色不变，淡淡道：“无妨，我就在此等侯。待黄长老炼丹间隙，或有闲遐时，再行通传便是。炼丹是大事，自是不能打扰。”
说着，他竟真的走到一侧的石凳上，拂去积雪，坐了下来，闭目养神，一副打算长久等待的模样。
那值守弟子见状，张了张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退回原位，时不时偷偷打量白渊几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正午，又到日头偏西。
丹鼎峰上人来人往，不少弟子都注意到了这个静坐不动的弟子，私下里不免有些议论。
白渊始终端坐不动，仿佛老僧入定。
黄长陵必然知道自己来了，这番做派，无非是想晾着自己，挫一挫锐气，显示他长老的威严。
既然如此，自己便顺了他的意，看他能晾到几时。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那值守弟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要再次上前询问白渊是否明日再来时，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倒是有些耐性，比你祖父强多了。上来吧。”
正是从山顶方向传来。
值守弟子松了口气，连忙对白渊道：“白师兄，黄长老有请，请随我来。”
白渊睁开眼，神色平静地站起身，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在那弟子身后，向黄长陵的洞府行去。
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穿过几片药香扑鼻的灵田，又绕过几处雾气蒸腾，隐约传来热力的地火口，终于来到半山腰一处清幽的院落前。
院落不大，围墙爬满枯藤，门口并无奢华装饰。
引路的弟子在门口停下，躬身道：“白师兄，黄长老就在里面，请自行入内。”
白渊点点头，推门而入。
院内别有洞天，与外面的清幽不同，院内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虽值寒冬，不过依旧生机盎然，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院子中央有一方石台，一个身着暗红色绣金纹锦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坐在石台旁，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慢条斯理地冲泡着灵茶。
这老者面容清癯，眉毛细长，一双眼睛并不显浑浊，反而透着几分精明的光泽。
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凡人的样貌，并无想象中那般盛气凌人，咄咄逼人的姿态，反而象是个富家翁。
想必就是黄长陵了。
白渊走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明玉峰弟子白渊，拜见黄长老。”
黄长陵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将沸水注入茶壶，看着茶叶舒展。
片刻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缓：“恩，来了。坐吧。”
“谢长老。”
白渊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黄长陵。
黄长陵这才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在白渊身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他提起茶壶，给白渊面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满，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药香的茶味弥漫开来。
“尝尝，老夫亲自栽种的苦心茶，有凝神静气，洗涤杂念之效。”
黄长陵淡淡道。
白渊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化为一股清润之意直冲灵台，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好茶，多谢长老款待。”
“你比你祖父，沉得住气。”
黄长陵放下自己的茶杯，忽然冒出一句，语气听不出褒贬，“白越那老小子，在我这儿拍了桌子，拂袖而去。气性倒是不小。”
白渊放下茶杯，道：“祖父爱惜幼妹，一时情急，若有冲撞之处，晚辈代为致歉。但灵犀年幼，婚姻之事，实非交易筹码，此乃白家上下共识，还望长老体谅。”
“共识？”
黄长陵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白越就是这么跟你说的？说我趁火打劫，拿他孙女的终身幸福，换一枚天灵果？”
白渊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黄长陵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石台：“你祖父啊，炼器是把好手，但这脾气和眼光，还是差了点。沉不住气，也看不清人心。”
“你真以为，老夫会蠢到以为，用一枚天灵果，就能换走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女修？还能借此攀上明玉峰的高枝？”
黄长陵意味深长的看了白渊一眼，“你祖父把老夫、把自己看得太轻，也把联姻之事，想得太简单了。”
白渊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晚辈愚钝，还请长老明示。”
黄长陵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老夫今年，二百一十三岁了。”
炼气修士寿元一百五十载，筑基修士寿元三百载。
但这是极限寿元。
正常来说，炼气修士活到一百三四十岁，已经算是高龄。
筑基修士二百四十岁，算是步入老龄。真正能活到三百岁的可谓少之又少。
“因我在筑基期时，受过重伤，留下了暗疾。我在筑基初期巅峰，卡了快上百年，几次突破不得。”
黄长陵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丹药试过，闭关试过，机缘也寻过……大道艰难啊。老夫这把年纪，心里清楚，此生突破无望，能安安稳稳再活几十年，便是幸事。”
他话锋一转，看向白渊：“但老夫的子嗣后辈，还在。老夫活着，他们自然衣食无忧，在丹鼎峰也有一席之地。可若老夫哪一天坐化了呢？”
黄长陵叹了口气：“老夫那几个儿子、孙子、重孙，炼丹天赋平平，修炼资质更是庸碌。能有如今的修为，全靠老夫的丹药。一旦老夫不在了，丹鼎峰竞争何其激烈？他们能守住多少家业？”
白渊似乎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所以长老是想……”
“找个靠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给这些不成器的家伙，找条后路，找个能长期倚仗的臂助。”
黄长陵目光锐利地看着白渊，“你祖父白越，就是老夫看中的人选之一。”
“我祖父？”白渊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黄长陵似笑非笑，“看不上你祖父？觉得他是一个高龄筑基，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筑基修士？”
白渊连道不敢，这话简直就是诛心之言。
黄长陵见白渊面露徨恐之色，心满意足的道：“白越虽然也快百岁了，但在筑基修士中，正值壮年。他的修炼资质嘛，也就那样，若无大机缘，筑基中期或许就是终点了。但是……”
黄长陵刻意停顿了一下，“他在炼器一道上的天赋，在本门的炼器师中，绝对是最顶尖的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