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阴云还压在上海的天空上,灰蒙蒙的一片。
丁陌站在领事馆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码头损耗报告,眼睛却看着街对面那栋小楼。三楼窗户的帘子拉开了一半,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东京组的人还在那里,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已经第七天了。
自从东京组进驻领事馆,这种监视就没断过。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始,晚上十点才结束,有时候还会轮班通宵。丁陌知道自己被重点关照了,吉田大佐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从来就没真正从他身上移开过。
得想个办法。
不能硬扛,硬扛只会让怀疑加深。得给他们一个新的目标,一个值得他们全力以赴去追查的目标。
丁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那份损耗报告。报告是陈世雄昨天夜里悄悄送来的,夹在一叠码头日常文件里。陈世雄现在是码头调度主任,名义上是丁陌提拔的亲信,实际上是他安插在码头上的眼睛。
报告的内容很常规,无非是这个月码头货物损耗比上个月多了百分之三,主要原因是最近雨水多,仓库漏水,有些货受潮了。但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陈世雄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字很小,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闸北永丰货栈,夜里有卡车进出,车上货有德文标记。看守货栈的日本人,脸上有疤,手下叫他‘城山先生’。货栈后门常停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军牌。”
丁陌看完,把那一页撕下来,划了根火柴烧了。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捻碎,直到看不出一点痕迹。
永丰货栈,城山先生,军牌轿车。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丁陌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在中岛大佐办公室汇报工作时,他偶然瞥见桌上的一份文件,标题是《参谋本部部分军官在上海关联产业调查》。当时中岛大佐很快合上了文件,但丁陌眼尖,看见了其中一页上有个名字:夏川大佐。
夏川大佐,中岛大佐竞争后勤事务次长的主要对手。
如果永丰货栈和夏川大佐有关
丁陌心里有了个雏形。但他需要确认,需要更多的信息。
下午三点,丁陌找了个借口离开领事馆,说是去码头检查那批受潮的货物。东京组派了人跟着他,是个年轻的特高课队员,穿便衣,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军人。
丁陌不慌不忙,先去码头转了一圈,和王经理说了几句话,看了看仓库。然后他说要去闸北看看一批积压的货,叫了辆黄包车。
特高课队员也叫了辆车,跟在后面。
黄包车在闸北的街道上穿行,丁陌坐在车上,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两边的建筑。他在找永丰货栈。
陈世雄的报告里说,永丰货栈在闸北区靠近铁路线的地方。闸北很大,但靠近铁路线的仓库区就那么几片。丁陌让车夫放慢速度,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排破旧仓库的尽头,丁陌看见了那个褪色的招牌:永丰货栈。
货栈的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一把大铁锁。但从围墙的缺口,能看见里面堆着不少木箱。货栈后面有条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丁陌让车夫停下,付了钱,下车。他装作查看附近环境的样子,慢慢走到货栈后门附近。
后门是扇小铁门,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门口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军牌,但上面沾满了泥,看不清具体号码。
丁陌在附近转了几分钟,然后离开。他知道,跟踪他的特高课队员一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回到领事馆时,已经快五点了。丁陌直接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现在他确定了永丰货栈的位置,也看见了那辆军牌车。接下来,他需要知道货栈里那个“城山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和夏川大佐又是什么关系。
这就要用到他的金手指了。
但丁陌不能直接去接触城山,那样太冒险。他需要一个媒介,一个和城山接触过的东西。
他想了想,拿出纸笔,给陈世雄写了张便条:“查永丰货栈最近一次出货的时间、货物种类、收货方。小心,别让人察觉。”
便条写得很隐晦,就算被人看见,也只会以为是正常的码头业务调查。丁陌把便条折好,放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叫来一个跑腿的办事员:“送到码头调度室,给陈主任。”
办事员拿着信封出去了。
丁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冬天的上海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起来了。街对面东京组的小楼里,也亮起了灯。
晚上八点,陈世雄的回信来了。信上说,永丰货栈三天前出了一批货,是“机械设备”,收货方是一家叫“东亚贸易”的公司。送货的卡车半夜来的,开车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日本人,货栈的人都叫他“城山先生”。
信里还夹了一样东西:一块沾了机油的工作手套。陈世雄在信里说,这是他在货栈后门附近捡到的,可能是搬运工人掉落的。
,!
丁陌拿起那块手套,手套很旧,掌心部分磨得发白,上面确实沾着黑色的机油。更重要的是,手套上有使用者的气息。
丁陌闭上眼睛,握紧手套。
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让整张脸显得狰狞。男人坐在货栈的办公室里,就着煤油灯光看一封信。信的内容是用暗语写的,但丁陌能看懂大概:“下批货十五号到,老规矩。夏川。”
夏川!
丁陌心里一震。果然是夏川大佐。
画面继续闪过——城山三郎年轻时穿军装的样子,肩上扛着枪,站在夏川大佐身后;后来受伤退役,脸上多了那道疤;再后来到上海,替夏川看守这个货栈;货栈里的货物,有药品,有五金,有通讯器材,都是从军方渠道流出来的;账本藏在办公室地板下面;和夏川通信用的都是暗语
丁陌松开手套,睁开眼睛。
信息足够了。城山三郎是夏川大佐的前勤务兵,现在替夏川在上海经营这个秘密仓库,倒卖军用物资。而且从账本记录看,数额巨大,时间跨度长达两年。
这是一个完美的靶子。
但丁陌不能直接举报。他需要让东京组“自己发现”这个线索,而且要显得合情合理,不能让人怀疑是有人故意引导。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跟踪他的那个特高课队员。
丁陌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吉田大佐可能还在办公室。他需要创造一个机会,让吉田大佐“无意中”得到一些暗示。
机会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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