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原清次约定的见面地点在虹口一家叫“樱之屋”的居酒屋。
丁陌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居酒屋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日本军官和商人，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香味和清酒的气味。石原坐在角落的一个榻榻米隔间里，正一个人喝酒。
“石原君，久等了。”丁陌脱下鞋，走进隔间。
“竹下君来得正好。”石原抬起头，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他穿着飞行员的皮夹克，没戴军衔标志，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我刚点了刺身和烤鳗鱼，这家店的鳗鱼很不错。”
丁陌在对面坐下，服务员很快送来了新的酒杯和餐具。石原给丁陌倒上酒，两人先干了一杯。
“最近飞行任务多吗？”丁陌随意地问。
“多，怎么不多。”石原叹了口气，“上海到南京，南京到武汉，武汉到广州，天天在天上飞。运输机这活儿，又累又没意思。不像战斗机部队，还能打几仗，立个功什么的。”
“安全就好。”丁陌说，“天上飞来飞去的，平安最重要。”
“这倒是。”石原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上个月，我一个同期的兄弟，飞往菲律宾的运输机被美国人的战斗机盯上了，连人带机都栽海里了。才二十三岁。”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丁陌听着，心里有了计较。石原对现状不满，对战争的前景也悲观，这样的人，更容易被利益打动。
酒过三巡，刺身和烤鳗鱼都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飞行任务慢慢转到了别处。
“石原君在武汉那边有熟人吗？”丁陌夹了块鳗鱼，状似不经意地问。
“有几个。”石原说，“航空队的，后勤的，都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小东西，想托人带过去。”丁陌说，“走陆路太慢，走水路又麻烦。想着如果能搭个便机，就方便多了。”
石原手上的筷子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丁陌：“竹下君说的是什么小东西？”
“一些药品。”丁陌说得轻描淡写，“盘尼西林，磺胺，市面上紧俏货。武汉那边有朋友需要，托我帮忙弄点。量不大，一次也就十几盒。”
石原没马上接话。他喝了口酒，眼睛盯着桌上的酒杯，好像在思考。
丁陌也不催他，慢慢吃着菜。居酒屋里传来其他客人的说笑声，隔着一层竹帘，显得模糊而遥远。
“竹下君，”石原终于开口，“这事有风险。”
“我知道。”丁陌说，“所以得找可靠的人。石原君，咱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你的为人我信得过。而且，不会让你白忙。”
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到石原面前。信封不厚，但石原接过去捏了捏，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定金。”丁陌说，“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石原看着那个手势，喉结动了动。
“东西怎么交接？”石原问，声音压低了些。
“简单。”丁陌说，“你把货当成个人行李带上飞机。到了武汉，机场外面会有人接应。交接的时候也很安全，你带着行李背包去固定的一个包间吃饭，那里也放着一个背包，吃完饭直接把背包换一下就行，没人会发现。”
“万一机场检查呢？”
“运输机队的个人行李，检查不严。”丁陌说，“就算查到了，你就说是帮朋友带的私人物品，最多批评几句，不会深究。况且，我给你的货都有正规包装，看不出来问题。”
石原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一把抓起信封塞进怀里：“行，我干。什么时候要？”
“不急，下个月初。”丁陌说，“具体时间我提前三天告诉你。”
“好。”
两人又喝了几杯，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方式。石原明显兴奋起来，话也多了，开始说起航空队里的各种八卦——哪个长官收了贿赂，哪个同僚倒卖汽油，哪个基地管理混乱可以钻空子。
丁陌认真听着，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这些看似零碎的八卦，有时候比正式情报还有用。
离开居酒屋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石原喝得有点多，走路都有些晃，丁陌帮他叫了辆车，看着他离开。
夜风一吹，丁陌的酒意散了不少。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复盘刚才的谈话。
航空运输线算是打通了一半。石原答应了，但第一次合作还得小心。不能运太敏感的货，先试试水。而且不能只依赖石原一个人，得在航空队里再发展几个线人，多条腿走路。
正想着，前面路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丁陌抬头看去，只见几个日本宪兵正拦着一辆卡车检查。卡车司机是个中国人，站在旁边点头哈腰地解释着什么。宪兵不由分说，爬上卡车开始翻货物。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但都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丁陌也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看着。这种场面最近越来越常见，特高课加大了检查力度，连带着宪兵队也勤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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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上运的好像是木材。宪兵们把木材一根根搬下来，检查有没有夹带。折腾了十几分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司机把货装回去。
司机赶紧招呼跟车的工人搬木材，动作麻利得像是生怕宪兵改变主意。
丁陌看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南造云子。她穿着便装，深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职业女性。
“竹下君，好巧。”南造云子微笑着说。
“云子小姐。”丁陌点点头，“这么晚还出来？”
“刚去见了个人。”南造云子说着，朝那边还在装货的卡车看了一眼，“最近街上不太平，竹下君还是少在外面走动为好。”
“谢谢提醒。”丁陌说，“云子小姐要回去吗？我送你一段。”
“那就麻烦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离开那个喧闹的路口。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出一段距离后，南造云子忽然低声说：“竹下君，有样东西要给你。”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递给丁陌。文件袋没有封口，丁陌接过来，借着路灯光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页电报纸。
“回去再看。”南造云子说，“是关于南洋的。很重要。”
丁陌心领神会，把文件袋收进怀里：“多谢。”
“不用谢，各取所需。”南造云子说，“不过这次的情报不一般，竹下君处理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如果泄露出去，追查起来会很麻烦。”
“我明白。”
两人又走了一段，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南造云子叫了辆黄包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丁陌一眼：“竹下君，我们现在的合作，我很满意。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谨慎。”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