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消失在夜色中。丁陌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的文件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了几条街，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才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咖啡馆里人不多，他选了个靠里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从怀里拿出文件袋。
抽出电报纸，一共三页。
第一页是海军军令部发往南方军总司令部的密电，日期是三天前。电文内容是关于菲律宾方面战备情况的通报，其中提到了“莱特湾沿岸防御工事进度滞后”“航空兵力不足”“燃油储备仅够两周作战消耗”等字眼。
第二页更敏感，是联合舰队司令部的一份会议纪要摘要。里面提到了“捷号作战”的初步构想，计划在“美军试图登陆菲律宾时，集结主力舰队实施决战”。纪要里列出了可能参战的舰艇名单，包括“武藏”“大和”等战列舰，以及多艘航空母舰和巡洋舰。
第三页字数最少，但内容最惊人。那是一份绝密级的行动预告，只有短短两行：“预计十月中旬，美军将发起对菲律宾莱特岛的登陆作战。我军已制定相应反击计划，代号‘捷一号’。”
丁陌看完，慢慢把电报纸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他的手很稳，心跳也没什么变化。
莱特湾。捷号作战。十月中旬。
这些信息他前世在历史书上都读到过。那场大海战的结果他也知道——日军惨败，损失了包括“武藏”号在内的多艘主力舰，从此海军一蹶不振。美军虽然也付出了代价，但奠定了在太平洋的优势。
丁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南造云子说得对，这次的情报不一般。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物资调运信息，而是战略级别的军事情报。一旦泄露，日军高层一定会发疯似的追查泄密源。
但他没打算把这些情报完整地送出去。
至少不会送给美国人。
丁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前世的知识在脑海里浮现——莱特湾海战，美军投入了超过二百艘战舰，日军也拼上了几乎全部家当。战斗打了四天，日军损失了四艘航母、三艘战列舰、多艘巡洋舰和驱逐舰，还有大量飞机。美军虽然也损失了六艘舰船，但相比之下要小得多。
如果美军提前知道日军的全部计划，他们的损失会更小，而日军的失败会更惨。
这听起来是好事，但丁陌想的更深。
战争早晚会结束，日本必败，这是历史的定局。但战后呢？太平洋对岸那个强大的国家，在消灭日本后，就会把目光投向东方大陆。未来的抗美援朝战争，还有后来几十年的对峙，都源于这个力量对比。
如果美军在莱特湾少损失几艘船，多保留一些实力，那么战后他们在远东的军力就会更强。这对即将诞生的新中国来说，不是好事。
丁陌睁开眼睛，看着咖啡馆里昏黄的灯光。
他当然希望战争早点结束，每多打一天，就多死许多人，多毁许多家园。但作为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他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战争，还得考虑战后的格局。
美国人死多少，他其实不太关心。那些大兵跨过半个地球来打仗，不是为了帮中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将来在朝鲜战场上，他们也会成为对手。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做。
军统那边需要维持价值。杜月峰和戴笠之所以重视他，就是因为他能提供有分量的情报。如果长期没有产出，信任就会打折扣，经费和权限也可能受影响。
所以情报要给，但不能给太多，不能给太准。
丁陌心里有了盘算。
关于莱特岛登陆时间的预警，可以模糊地提一句。就说从南洋回来的海员那里听到风声，美军可能在十月份对菲律宾有大动作。具体哪天不说，具体地点也不说清楚。这种模糊情报既能显示自己的价值，又不会暴露信息来源。
至于日军的“捷号作战”计划，那就更不能说了。那是核心机密，一旦泄露，追查的力度会大到无法想象。为了保命，这部分情报必须烂在肚子里。
至于美国人会因此多死多少人……丁陌放下咖啡杯，眼神平静。
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太平洋上每一场海战，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这不是他能改变的事，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保住这个经营多年的网络，为将来更大的目标做准备。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续杯。丁陌摇摇头，付了钱，起身离开。
走在夜风里，他的脑子很清楚。
明天去找苏念卿，用死信箱传递那份模糊的预警。就说“据南洋商船传言，美军可能在十月对菲律宾采取行动，规模可能很大”。这样足够了，军统自己会去核实，会去分析。
至于红党那边，暂时不需要传递这个情报。红党的重点在国内战场，对太平洋上的海战关注有限。而且这种战略情报，红党也没有直接渠道传递给美军，转手多了反而容易出问题。
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南造云子这次给的情报级别太高，以后得提醒她注意分寸。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的，有些情报知道了反而是祸害。
回到住处，丁陌没有马上睡觉。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起草那份要给军统的预警信息。
写得很简单，就几句话：“南洋商船近日传言，美军可能在十月对菲律宾有大动作。规模不详，目标不详，但传闻甚广。据悉，日军已有所戒备。”
这样就够了。没有具体时间，没有具体地点，没有作战计划。就算情报泄露，日军追查起来也无从下手——南洋商船的传言，谁能查得清？
写完纸条，丁陌把它折成小方块，准备明天用死信箱传递给苏念卿。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
莱特湾。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场大海战即将在那里爆发。他知道结果，知道过程，知道无数人会死在那里。
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也不想改变太多。
作为一个潜伏者，他能做的很有限。提供一些情报维持价值，保护好自己的网络，帮助那些值得帮助的人，这就够了。至于太平洋上谁胜谁负，谁死谁活，那不是他能左右的，也不是他该操心的。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莱特湾海战中美军阵亡近三千人，日军阵亡超过一万人。如果因为他的情报，美军少死几百人，日军多死几千人，对战争的大局不会有本质影响，但对他个人的安全却是巨大威胁。
不值得。
丁陌关上门，躺到床上。
明天，他要去找苏念卿，传递那份模糊的预警。后天，得去码头一趟，看看海军船队抵港的准备工作。大后天，约了渡边康夫少佐吃饭，维持药品渠道的关系。
事情很多，但都得做。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莱特湾的海图——那是他前世在书本上看过的。宽阔的海湾，星罗棋布的岛屿，深蓝色的海水。
很快，那里就会变成战场。炮火会照亮夜空，战舰会沉入海底，许多人会永远留在那里。
他知道这一切，但只能做个旁观者。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莱特湾的暗流，已经在无人知晓的深海中，开始涌动。丁陌知道那暗流会卷走什么，但他选择沉默。
保全自己，等待时机，这才是他现在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