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信箱在法租界一家西点铺的后巷里。
那家西点铺是个白俄老太太开的,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和面包,价格不菲,来的多是外国人。后巷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空酒瓶,平时很少有人走动。
丁陌上午十点去的。这个时间点,西点铺刚开门不久,后巷空无一人。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个纸袋,像是刚买完东西路过的行人。
走到巷子深处,丁陌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蹲下身,在墙脚第三块砖的缝隙里摸了摸——那里有个很浅的凹槽,平时被尘土掩盖着。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塞进凹槽,然后用脚拨了些尘土盖住。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出巷子。
整个过程中他不过花了一分钟。
小包裹里装的是那份模糊预警,还有这个月的例行报告——关于码头运输量、领事馆人员动向等不太敏感的信息。给军统的情报要像流水一样,时断时续不好,一股脑涌出也不好,要稳定,要有规律。这样对方才会习惯,才会信任。
丁陌走到街上,叫了辆黄包车,往领事馆方向去。
车上,他闭着眼睛养神,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的操作。死信箱的位置是安全的,西点铺开了好几年,老板娘只顾做生意,从不关心后巷的事。传递时间也合适,上午这个点,既不是太早引人注意,也不是太晚可能碰到收垃圾的人。
最重要的是情报内容。丁陌反复推敲过那几句话:“南洋商船近日传言,美军可能在十月对菲律宾有大动作。规模不详,目标不详,但传闻甚广。据悉,日军已有所戒备。”
没有具体日期,没有具体地点,没有作战计划。就算这份情报被截获,日军查起来也无从下手。“南洋商船传言”是个万能的借口,茫茫大海上那么多船,谁知道是哪条船传出来的?又是从谁那里传开的?
而且这种模糊情报有个好处——它几乎总是对的。美军十月在菲律宾确实有大动作,但不是莱特岛吗?菲律宾那么大,随便说个方向都能沾边。只要十月一到,美军在菲律宾任何地方行动,这份预警就算应验了。
至于“日军已有所戒备”,这更是废话。美军都要打过来了,日军能没有戒备吗?
黄包车在领事馆门口停下。丁陌付了钱,整了整衣襟,走进大门。
门卫认得他,点点头就放行了。穿过前院时,丁陌碰上了刚从办公楼出来的南造云子。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竹下君早。”南造云子停下来打招呼。
“云子小姐早。”丁陌也停下脚步,“这么早就忙工作?”
“有些文件要处理。”南造云子说,眼睛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对了,竹下君,昨天给你的东西……”
“看过了。”丁陌说,“已经妥善处理了。”
南造云子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就好。那东西……你知道轻重。”
“放心。”丁陌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各自走开。丁陌走进办公楼,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马上开始工作,而是先点了支烟。
南造云子刚才的反应很有意思。她特意问起那份情报,说明她自己也清楚那份东西的分量。但她没有追问丁陌具体怎么处理的,这很聪明——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丁陌的判断:这种级别的情报,沾上了就是麻烦。必须小心再小心。
抽完烟,丁陌打开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日常工作。码头的调度计划、领事馆的后勤报表、与商社往来的函件……这些琐碎的工作占去了大半个上午。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丁陌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议论。领事馆的食堂里大多是文职人员,几个保卫人员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饭。偶尔有人谈论天气,谈论物价,但没有人说起军事话题。
这种安静反而让丁陌有些警觉。太安静了,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吃完饭,准备回办公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机要室的文书田中。田中是个年轻人,平时话不多,做事认真。
“竹下先生。”田中微微鞠躬。
“田中君。”丁陌点头回应,“吃过饭了?”
“刚吃完。”田中说,“正要回去工作。”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快到楼梯口时,田中忽然压低声音说:“竹下先生,最近机要室收到的南洋方向电报特别多。云子主任每天都忙到很晚。”
丁陌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南洋那边局势紧张,工作多是正常的。”
“也是。”田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去了。
丁陌看着他的背影,琢磨着这句话。田中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这个?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提醒?
都有可能。在领事馆这种地方,每个人都得学会察言观色,有些话不能明说,只能点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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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丁陌去了码头。最近有一批从日本运来的机械设备要卸货,他得去盯着。
码头上很忙碌。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吊车来回移动,货船停靠在泊位上,冒着黑烟。陈世雄在码头办公室里,正对着账本打算盘。
“竹下先生来了。”陈世雄抬头看见丁陌,起身招呼。
“来看看卸货进度。”丁陌说,“那批机械设备到了吗?”
“到了,正在卸。”陈世雄指了指窗外,“第三号泊位那条货船就是。按照您的吩咐,我让老赵带人在卸,都是可靠的人。”
丁陌走到窗边看了看。第三号泊位上确实有条货船,工人们正从船舱里搬出用木箱包装的机器设备。一切看起来正常。
“最近码头上有什么异常吗?”丁陌问。
陈世雄想了想:“检查比平时严了点。宪兵队每天来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不过都是例行公事,看看货单,查查证件,没怎么翻货物。”
“特高课的人来过吗?”
“来过一次,前天下午。来了三个人,在码头上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工人话,待了半小时就走了。”陈世雄说,“我让人盯着他们,看他们去了哪儿。结果他们出了码头就上了车,往虹口方向去了。”
丁陌点点头。特高课的出现不是好事,但至少目前看来还没有针对性的调查。可能是常规巡查,也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让兄弟们最近小心点。”丁陌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如果有人打听什么事,就说不知道。”
“明白。”陈世雄说,“对了竹下先生,李爷那边传话过来,说神药(盘尼西林)黑市上的价格又涨了。问我们手头还有没有货。”
“告诉他,最近风紧,货先压一压。”丁陌说,“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好。”
离开码头办公室,丁陌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工人们都认识他,见到他纷纷打招呼。他一边走一边看,心里盘算着。
码头的运输线是他的命脉之一,不能出问题。目前看来还算安全,但得防患于未然。也许该考虑开辟一条备用路线,万一码头这边被盯上了,还有退路。
正想着,一辆黑色轿车开进码头,在办公楼前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
丁陌眯起眼睛。这两个人他没见过,不是领事馆的,也不是码头的常客。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走进办公楼。几分钟后,陈世雄从楼里出来,朝他这边走来。
“竹下先生,有人找您。”陈世雄走到跟前,低声说,“说是铁路调度课的人,姓山口。”
山口宏?丁陌有些意外。山口宏怎么找到码头来了?
“让他们到我办公室。”丁陌说。
回到办公室,那两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其中一个果然是山口宏,另一个是个年轻些的男人,丁陌没见过。
“山口君,什么风把你吹到码头来了?”丁陌笑着打招呼,心里却在快速判断——山口宏亲自过来,肯定不是小事。
“竹下君,打扰了。”山口宏说,表情有些严肃,“这位是调度课的佐藤君。我们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丁陌请两人坐下,让陈世雄泡了茶。
“有什么事,山口君请讲。”丁陌说。
山口宏看了看佐藤,又看了看陈世雄。丁陌会意,对陈世雄说:“陈桑,你先去忙吧。”
陈世雄退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竹下君,”山口宏这才开口,“最近铁路运输压力很大。往南边的车皮需求增加了快四成,可是线路和车皮就那么多,实在安排不过来。”
“这个我听说了。”丁陌说,“南洋局势紧张,加强运输是应该的。”
“问题是,不止是军用物资。”山口宏压低声音,“还有一批特殊的货物,上面指名要优先运输,还不能走明账。”
丁陌心里明白了。这是来找他帮忙的。
“什么货物?”丁陌问。
“一些……机械设备。”山口宏说得很含糊,“从上海运往广州,再从广州转运到南洋。数量不少,需要保密。”
丁陌想了想。机械设备,往南洋运,还要保密。这听起来不简单。可能是军工设备,也可能是其他敏感物资。
“山口君想让我怎么做?”丁陌直接问。
“码头这边,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装卸和转运?”山口宏说,“货物到码头后,用我们指定的车皮运走。整个过程要快,要隐蔽。当然,不会让竹下君白忙。”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丁陌面前。
丁陌没有马上接。他在权衡利弊。帮忙运输这批货物,能加深和山口宏的关系,也能赚一笔钱。但风险也大——如果货物真是什么敏感东西,一旦出事,他脱不了干系。
“货物什么时候到?”丁陌问。
“三天后。”山口宏说,“船从横滨来,船名叫‘朝阳丸’。到港后,需要连夜卸货,装车,第二天一早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