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紧。丁陌想了想,码头这边安排连夜作业不是问题,陈世雄能搞定。关键是保密和安全。
“我可以帮忙。”丁陌终于说,“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货物清单我要提前看到。”丁陌说,“不是不相信山口君,是我得知道要运的是什么,才能安排合适的人手和设备。”
山口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可以。但清单只能你看,不能留底。”
“第二,装卸过程你们的人要在场。”丁陌说,“我只负责提供场地和人力,具体操作你们自己负责。这样万一有什么问题,责任清楚。”
“这个没问题。”山口宏说,“我们会派人过来。”
“第三,”丁陌看着山口宏,“这次帮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我有需要的时候,山口君要还。”
山口宏笑了:“竹下君爽快。行,就这么说定了。”
事情谈妥,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山口宏说铁路调度课最近忙得团团转,上面催得紧,下面怨气大。佐藤偶尔插几句话,看起来是个谨慎的人。
送走山口宏和佐藤,丁陌回到办公室,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钞票,数目不小。
他把钱收好,心里却在琢磨那批“机械设备”。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这么保密?还要连夜装卸,快速转运?
也许该打听打听。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眼前的事做好。
傍晚时分,丁陌离开码头,没有直接回领事馆,而是去了外滩。
黄昏时分的黄浦江边,人来人往。有散步的外国人,有叫卖的小贩,有匆匆走过的行人。江面上轮船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
丁陌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江景。这是他放松的方式之一——混在人群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注意他。他可以暂时放下“竹下贤二”这个身份,做回一会儿丁陌。
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田野,偶尔有几处零星的房屋。丁陌想起前世的外滩,高楼林立,霓虹闪烁。那是几十年后的上海,是战争结束、新中国建立、改革开放后的上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但他希望能。希望能亲眼看看和平年代的上海,看看这个国家站起来、富起来的样子。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旁边的长椅坐下。
丁陌余光扫了一眼,是苏念卿。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里拿着把小洋伞,像个出来散步的普通女性。
她没有看丁陌,而是望着江面,轻声开口:“预警收到了。上面要更多细节。”
丁陌没有转头,依旧看着江面,嘴唇微动:“上午给的就是全部。”
“不够。”苏念卿说,“时间,地点,兵力。至少要有个方向。”
丁陌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军统会追问,这是正常的。一份模糊的情报有价值,但价值有限。如果想维持自己的地位,就得给出更多东西。
但不能给太多,不能给太准。
“美军可能在莱特岛登陆。”丁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时间在十月中旬前后。日军可能会出动主力舰队拦截。”
这是第二步预警。比第一步具体了一点,但仍然模糊。“可能”“前后”“可能会”,这些词都留下了余地。就算美军登陆的不是莱特岛,或者时间有偏差,或者日军没有出动主力舰队,这份预警也不算错。
苏念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消息来源?”她问。
“南洋商船,铁路调度异常,码头货运增加。”丁陌说了三个方向,“拼凑出来的推测。”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情报确实是从这些零碎信息中拼凑出来的,但最核心的部分——南造云子给的电文——他一个字没提。
“明白了。”苏念卿说,“我会转达。”
她站起身,撑开洋伞,慢慢走远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在外人看来,就像两个陌生人偶然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然后先后离开。
丁陌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江面上的轮船亮起了灯,像流动的星星。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沉重而悠远。
他知道,自己刚才给出去的情报,很快就会传到重庆,传到戴笠那里。军统会分析,会核实,会想办法传递给美军。
美军会不会重视,他不知道。就算重视了,能不能改变战局,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既维持了在军统的价值,又没有暴露自己。两全其美。
站起身,丁陌沿着江边慢慢走。华灯初上,外滩的建筑亮起灯光,倒映在江水中,碎成一片片光影。
他想起了陈雪。如果陈雪知道他手里有莱特湾的详细情报,却选择不完整传递,会怎么想?会理解他的苦衷,还是会觉得他冷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不能完全倒向任何一方,必须在各方之间保持平衡。军统、红党、日军,每一方都要应付,每一方都要利用,每一方都要提防。
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走到南京路路口,丁陌拐进了一条小街。街两边是各种小店,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古董的。他在一家茶叶店前停下,走了进去。
店里客人不多,掌柜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
“老板,来半斤龙井。”丁陌说。
老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要什么等级的?”
“中等就行。”
老先生起身去称茶叶。丁陌在店里随意看着,目光扫过货架上的各种茶罐。这是另一条联络渠道,不常用,只在紧急情况下启用。
茶叶称好了,老先生用油纸包好,系上麻绳:“先生拿好。”
丁陌付了钱,接过茶叶,转身离开。走出店门时,他感觉纸包的分量有点不对——里面好像不止茶叶。
他没当场检查,而是走出一段距离后,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打开纸包。
茶叶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风声紧,暂停联络。保重。”
没有落款,但丁陌认得字迹。是陈雪。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重新包好茶叶,继续往前走。
陈雪的警告来得及时。最近特高课确实加强了监视,各种检查也频繁起来。可能和莱特湾的情报有关,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不管怎样,小心无大错。
红党这条线要暂时静默一段时间。也好,正好集中精力应付军统这边。
回到住处,天已经完全黑了。丁陌打开灯,把茶叶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南造云子给的那几页电报纸。
他又看了一遍。那些关于“捷号作战”的详细计划,那些舰艇名单,那些时间节点。每一个字都价值连城,每一个字都可能改变战局。
但他选择让它们烂在肚子里。
不是不想改变历史,是不敢。改变历史的代价太大了,大到可能赔上自己的性命,赔上经营多年的网络,赔上未来能为新中国做的更多事。
莱特湾这一仗,日军注定失败。美军会赢,但也会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是必须的,是历史的一部分。
他丁陌能做的,只是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稍微影响一下进程。让军统更信任他,让他的网络更稳固,让将来能做的事更多。
这就够了。
他把电报纸锁进暗格,然后烧掉了陈雪的纸条。纸灰落在烟灰缸里,很快冷却,变成一撮灰色的粉末。
洗漱完毕,丁陌躺在床上,却没有马上睡着。
他想起了前世的父母。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穿越到了抗战时期,成了潜伏特工,会怎么想?会骄傲,还是会担心?
他想起了这个时代的许多人。陈雪、周明、李爷、山口宏、南造云子、石原清次……这些人有的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有的不知道;有的是同志,有的是合作者,有的是敌人,有的是利用对象。
每个人都在这个乱世里挣扎求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故事。
而他,站在这些故事的交叉点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汽笛声隐约可闻。
丁陌闭上眼睛。
明天,军统那边可能会有反馈。他要准备好应对。
后天,要去见渡边康夫,谈下一批药品的事。
大后天,码头要处理山口宏那批“特殊货物”,得安排妥当。
每一天都有事要做,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这就是他的生活。在刀尖上行走,在暗流中潜行。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分步预警的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第二步也走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观察,调整。
就像下棋一样,不能急,不能贪,要一步一步来。
夜色深沉,上海睡着了。
而远在几千公里外的莱特湾,历史的齿轮已经缓缓转动。
丁陌知道那个方向,但他选择只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让涟漪轻轻扩散,不惊动深水下的暗流。
这就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睡意终于袭来。在沉入梦乡前,丁陌最后想的是:希望明天,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