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夜里，“朝阳丸”准时抵达上海港。
丁陌提前安排了陈世雄在码头接应，自己则在办公室里等消息。窗外，码头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吊车的轮廓像巨大的怪兽蹲伏在岸边。
晚上十点多，陈世雄敲门进来，身上带着海风的气味。
“丁先生，船靠岸了。”陈世雄压低声音，“山口课长的人已经到了，正在清点货物。”
“有多少？”丁陌问。
“二十七个木箱，大小不一。”陈世雄说，“箱子外面写着‘工业机械零件’，但分量不对劲。我让人搬的时候试了试，有的箱子特别沉，不像是普通零件。”
丁陌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山口宏这么急着运，还要保密，货物肯定不简单。
“他们的人怎么说？”
“来了三个，领头的是个少尉，姓洋田。”陈世雄说，“话不多，但眼睛很毒，一直盯着工人干活。货单在他们手里，不让我们看。”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陈世雄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山口宏和那个姓洋田的少尉。
“竹下君，打扰了。”山口宏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货物已经卸完，正在装车洋田少尉说想见见你。”
小林少尉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眼神锐利。他朝丁陌敬了个礼：“竹下先生，多谢协助。”
“应该的。”丁陌起身回礼，“货物都顺利吗？”
“很顺利。”洋田少尉说，“多亏码头这边配合得好。我们预计凌晨两点前能装完车，三点发车。”
丁陌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十一点半。时间很紧，但安排得当的话，来得及。
“需要我做什么吗？”丁陌问。
“不需要了。”洋田少尉说，“剩下的工作我们自己完成。不过……”他顿了顿，看向山口宏。
山口宏会意，对陈世雄说：“陈先生，能麻烦你带洋田少尉去看看装车进度吗？我有些事要和竹下君单独谈。”
陈世雄看了看丁陌，见丁陌点头，便带着洋田少尉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丁陌和山口宏两人。山口宏从怀里掏出烟，递给丁陌一支，自己也点上。
“竹下君，这次真得谢谢你。”山口宏吐出一口烟，“这批货……上面催得紧，耽误不起。”
“举手之劳。”丁陌说，“不过山口君，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能不能透个底，这到底是什么货？”
山口宏沉默了一会儿，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其实我也不完全清楚。”他终于说，“只知道是从横滨军工厂出来的，运往菲律宾。具体的……洋田少尉他们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肯说。”
“菲律宾？”丁陌心里一动。
“嗯。”山口宏点点头，“最近往菲律宾运的东西特别多。弹药、燃油、药品，现在又是这些机械设备。看这架势，那边是要有大动作了。”
丁陌没接话。他想起了莱特湾，想起了那份“捷号作战”的计划。这批设备，说不定就和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海战有关。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山口宏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我得去盯着装车了。竹下君，这次的情我记下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送走山口宏，丁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码头的忙碌景象。工人们在灯光下搬运木箱，吊车缓缓移动，卡车排成一列等待装货。一切井然有序，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丁陌知道，这台机器正在为一场惨烈的战争输送零件。那些木箱里的东西，很快就会在几千公里外的海面上，变成杀人的武器。
凌晨三点，最后一辆卡车驶离码头。丁陌站在办公楼门口，目送车队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陈世雄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竹下先生，山口课长留下的。”
丁陌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比上次的还要厚。他收进口袋，对陈世雄说：“让兄弟们回去休息吧。今晚加班的人，这个月多发三成奖金。”
“好。”陈世雄说，“对了竹下先生，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
“今晚卸货的时候，有个工人不小心摔碎了个木箱的边角。”陈世雄压低声音，“我过去看的时候，从裂缝里瞥了一眼……里面好像不是机器零件。”
“是什么？”
陈世雄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些：“好像是飞机的零件。铝制的，反光，形状像机翼什么的。”
飞机零件。丁陌心里一凛。运往菲律宾的飞机零件，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前世在历史书上读到的内容。莱特湾战役中，日军除了出动主力舰队，还投入了大量航空兵力。其中有一种特殊的战术，是在这场战役中首次大规模使用的……
“知道了。”丁陌对陈世雄说，“让那个工人闭嘴，今晚的事谁都别说。你去处理一下，该给封口费的给封口费。”
“明白。”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丁陌却没有睡意，他坐在桌前，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陈世雄的话。
飞机零件。运往菲律宾。再加上南造云子给的“捷号作战”计划……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难道这批零件，是用来组装“神风特攻队”的飞机？
丁陌前世对这段历史有些了解。神风特攻队是在莱特湾战役中首次大规模投入的，那些年轻的飞行员驾驶着满载炸药的飞机，直接撞击美军舰船，是一种自杀式的攻击方式。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批货物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只是普通的军事物资，这是用来实施自杀攻击的武器。
丁陌感到一阵寒意。
他知道战争残酷，知道会死人，但“神风”这种方式，还是超出了他的心理底线。那些飞行员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些甚至更小，他们被洗脑，被逼迫，驾驶着飞机冲向敌舰，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而他现在，无意中成为了这场悲剧的一环——虽然不是直接的，但他帮忙运输了那些零件。
丁陌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能做什么？把这件事告诉军统？告诉美军？
不，不能。这样做太危险了。而且就算告诉了，又能改变什么？神风特攻队还是会出动，那些年轻人还是会死。这是历史的必然，他改变不了。
但他至少可以……
可以做什么呢？丁陌问自己。
至少可以在给军统的情报里，提一句这件事。模糊地，间接地，提醒一下美军，日军可能会使用极端的攻击方式。
这样既维持了自己的价值，又不会暴露太多。至于美军能不能重视，会不会因此少损失几艘船，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