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丁陌照常去领事馆上班。一上午都在处理文件，心里却一直想着神风的事。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围人的谈话。没有人提到飞机零件，也没有人提到菲律宾。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诡异。
下午，丁陌找了个借口，去了趟机要室。
南造云子不在，只有田中和另外两个文书在忙碌。见丁陌进来，田中起身打招呼：“竹下先生，有什么事吗？”
“云子主任在吗？”丁陌问。
“主任去开会了。”田中说，“可能要晚点回来。需要我转告什么吗？”
“不用，我晚点再来。”丁陌说，目光扫过田中的办公桌。
桌上有几份待处理的电文，都是翻过来扣着的，看不到内容。但丁陌注意到，其中一份电文的纸张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这是特级密电的标志，阅后即焚。
离开机要室，丁陌心里更加确定。最近南洋方向的电报往来异常频繁，级别也越来越高。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大战在即。
傍晚下班后，丁陌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外滩。他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来往的行人，等待着。
大约半小时后，苏念卿来了。今天她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围了条丝巾，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职业女性。
她在丁陌旁边的长椅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有反馈吗？”丁陌先开口，眼睛依旧看着江面。
“有。”苏念卿轻声说，“上面很重视你上次的情报。他们核实了一些其他渠道的信息，基本可以确定美军会在十月进攻菲律宾。地点很可能就是莱特岛。”
丁陌心里一动。军统的效率比他想象的高。看来他们还有其他情报来源，交叉验证之下，得出了和他一样的结论。
“需要我做什么？”丁陌问。
“更多的细节。”苏念卿说，“日军的部署，舰队的调动，防御工事的情况。任何有用的信息。”
丁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权衡。
神风的情报，现在可以抛出去了。但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需要仔细斟酌。
“我听到一些传言。”丁陌缓缓开口，“不一定准确，但你可以转达上去。”
“什么传言？”
“日军在组织一支特殊的航空部队。”丁陌说，“据说训练方式很极端，飞行员只训练起飞和导航，不训练降落。”
苏念卿明显愣了一下。几秒钟后，她低声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飞机起飞后，就没打算回来。”丁陌说，“他们可能会用这些飞机，对美军舰队实施自杀式攻击。”
长椅那边沉默了。丁陌能感觉到苏念卿的震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消息来源？”
“航空队内部传出来的。”丁陌说，“有个飞行员喝多了说的，真假不清楚。但无风不起浪，你们可以留意一下。”
“我明白了。”苏念卿说，“还有别的吗？”
“暂时就这些。”丁陌说，“最近风声紧，我得低调一段时间。下次联络，等我的消息。”
“好。”苏念卿站起身，“你保重。”
她走远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丁陌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知道自己刚才给出去的情报有多重要。如果美军提前知道神风特攻队的存在，可能会改变战术，减少损失。但这也会让日军更早暴露这张底牌，可能会影响整个战役的进程。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个潜伏者，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人物。他给军统情报，是为了保持价值，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做事。至于太平洋上谁死谁活，那不是他能左右的。
站起身，丁陌沿着江边慢慢走。华灯初上，外滩的建筑亮起了灯，倒映在江水中，波光粼粼。
他想起了那些即将成为神风特攻队员的年轻人。他们现在可能还在训练，还在被灌输“为天皇尽忠”的思想，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
可怜吗？小鬼子就没一个可怜的。但这就是战争。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是棋子。
丁陌想起了自己。他不也是一颗棋子吗？军统的棋子，红党的棋子，甚至是他自己布下的这盘棋里的棋子。区别只在于，他在努力让自己从棋子变成棋手。
但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
走到日侨聚集区，丁陌拐进了一条小街。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打烊，只有几家还亮着灯。他在一家面馆前停下，走了进去。
面馆不大，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灶台前忙碌。见丁陌进来，招呼道：“先生吃点什么？”
“一碗面。”丁陌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面很快端上来了，清汤，面条，几片葱花。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丁陌慢慢吃着，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神风的情报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该做什么？继续收集莱特湾的相关信息？还是把重点放回国内，帮红党运输物资？
正想着，面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年轻人。他们穿着日侨学生装，背着书包，看起来像是刚放学。
“老板，两碗面。”其中一个学生说。
他们在丁陌旁边的桌子坐下，开始低声交谈。丁陌本没在意，但几句话飘进耳朵里，让他竖起了耳朵。
“……听说又要征兵了。”一个学生说，“我邻居家的儿子，上个月刚满十八，就被征走了。”他们用日语交谈着。
“去哪了？”另一个问。
“不知道，说是去南方。”第一个学生叹了口气，“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我表哥也是。”第二个学生说，“在航空队，前几天回家一趟，说可能要调去菲律宾。走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家里了，像是不打算回来了似的。”
丁陌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航空队。菲律宾。不打算回来了。
这些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神风特攻队正在集结，准备投入战斗。
他慢慢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丁陌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滚动。莱特湾战役即将打响，神风特攻队即将登场，成千上万的人即将死去。
而他，一个知道这一切的人，却只能旁观，只能偶尔投下一颗小石子，试图让涟漪的方向稍微改变一点点。
这很无奈，但这就是现实。
回到住处，丁陌打开灯，在桌前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今天得到的信息：飞机零件、学生的谈话、苏念卿的反馈……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锁进暗格。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黑暗的大海，是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
丁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而他必须在这场暴风雨中，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这个网络，等待雨过天晴的那一天。
至于其他，他无能为力。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现实。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危险，新的机会。
他必须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