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湾的消息是在一个星期后传来的。
那天早上，丁陌刚走进领事馆，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平时这个时候，办公楼里应该有些走动的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打字机的敲击声。但今天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走廊里空无一人，每个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丁陌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正要掏钥匙，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文书探出头来，脸色发白。
“竹下先生。”文书的声音压得极低，“您来了。”
“怎么回事？”丁陌问，“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出大事了。”文书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菲律宾那边……败了。败得很惨。”
丁陌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败了？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不清楚，但应该是几天前。”文书说，“今天凌晨收到的电报，云子主任被叫去开会，到现在还没回来。机要室里的气氛……很可怕。”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走了过来，步伐整齐而沉重。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文书立刻缩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那几个人在丁陌面前停下。领头的男人认识，是特高课的浅野，对方看着丁陌说：“竹下君”
“好久不见浅野君。”丁陌说。
“特高课例行问话。”浅野掏出文件晃了一下，“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丁陌的心沉了下去，但表情依旧平静：“现在吗？我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工作可以等等。”浅野的语气不容置疑，“调查优先。”
丁陌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们走了。穿过走廊时，他注意到其他办公室的门都开着一条缝，里面的人透过门缝往外看，但没人敢出来。
调查室在三楼尽头，是个不大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浅野让其他人守在门外，自己坐在桌子后面，示意丁陌坐在对面。
“竹下先生，你在领事馆工作多久了？”浅野打开一个文件夹，拿起笔。
“两年多了。”丁陌说。
“具体负责什么工作？”
“码头运输的协调，领事馆的后勤保障，和一些文书的处理。”丁陌回答得很流利，“我的工作记录都有存档，可以查证。”
浅野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最近几个月，你有没有接触过关于菲律宾方向的电报或文件？”
“没有。”丁陌说，“我的工作范围不涉及机要文件。”
“那你有没有听到过关于菲律宾战事的传闻？比如美军可能的进攻方向，或者我军的防御计划？”
丁陌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个问题很危险，答不好就会引起怀疑。
“听到过一些。”他谨慎地说，“食堂里偶尔有人议论，说美军可能会进攻菲律宾。但都是些猜测，没什么具体内容。”
“谁议论的？”浅野追问。
“记不清了。”丁陌摇摇头，“就是吃饭的时候，旁边桌的人随口说的。我没太在意。”
浅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换了个话题：“你认识谷川十久吗？”
谷川十久？丁陌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是领事馆后勤部门的副主任，几个月前因为一批药品批文打过交道。
“认识。”丁陌说，“工作上有些往来。码头运输需要后勤部门配合，所以打过几次交道。”
“只是工作往来？”浅野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人看到你们一起吃过饭。”
丁陌心里一凛。特高课连这个都查到了。
“是的。”他坦然承认，“吃过两次饭，主要是谈工作。谷川副主任负责后勤保障，码头这边经常需要协调物资调配。”
“你们吃饭的时候，聊过什么？”
“主要是工作。”丁陌说，“比如哪些物资紧缺，哪些渠道能弄到货，什么时候需要调拨车辆之类的。都是正常工作内容。”
浅野又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文件夹：“今天就到这里。竹下先生，请你近期不要离开上海，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
“我明白。”丁陌站起身，“浅野君，我能问一下，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浅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才说：“莱特湾战役，我军惨败。四艘航空母舰，三艘战列舰，多艘巡洋舰和驱逐舰被击沉。损失……非常惨重。”
丁陌做出震惊的表情：“怎么会……”
“更严重的是，美军似乎提前知道了我军的作战计划。”浅野的声音冷得像冰，“包括舰队的调动时间，进攻路线，甚至……神风特攻队的部署。”
丁陌感觉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震惊：“这……这怎么可能？”
“所以我们才要调查。”浅野说，“每一个可能接触过相关情报的人，都要过筛子。竹下君，请你理解。”
“我理解。”丁陌点点头，“我一定全力配合。”
走出调查室，丁陌沿着走廊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心里却在快速思考。
清洗开始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要快，要狠。特高课直接介入，说明高层震怒，决心要把内鬼挖出来。
他的处境很危险。虽然刚才的回答没有破绽，但特高课不会轻易罢休。他们一定会继续查，查他的社会关系，查他的经济往来，查他的一切。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丁陌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必须想办法转移视线，必须找一个替罪羊。否则，调查的网会越收越紧，迟早会查到他头上。
谷川十久。这个名字突然跳了出来。
刚才浅野特意问起谷川，说明谷川已经在调查名单上了。为什么？是因为有人举报，还是因为谷川本身就有问题？
丁陌想起几个月前，他为了给红党搞药品，通过周允仁的关系认识了谷川。谷川当时负责药品批文，丁陌送了些礼，请他帮忙加快审批。后来谷川私下透露，他手里有些“过期”的盘尼西林可以处理，两人合作过几次。
谷川这个人，胆子大，贪财，但不算太聪明。如果特高课查他的经济问题，一查一个准。
所以，与其等特高课查出来，不如……
丁陌掐灭烟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断。
必须让谷川明白，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但这事不能做得太直接，得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却能让树叶自己掉下来。
第二天，丁陌找了个机会，在档案室门口“偶遇”了谷川。谷川看起来状态很糟，眼窝深陷，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走路都有些飘。
“谷川副主任。”丁陌打了个招呼。
谷川吓了一跳，看清楚是丁陌，勉强挤出个笑容：“竹下君。”
“脸色不太好啊。”丁陌关切地说，“最近太累了吧？”
“是啊，是啊。”谷川连连点头，眼神躲闪，“事情多，睡不好。”
两人并肩往办公室走。丁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听到些风声，不知该不该讲。”
谷川的手抖了一下：“什么风声？”
“特高课在查经济问题。”丁陌说得很自然，像在聊天气，“听说有人倒卖药品，数额不小。浅野课长好像掌握了一些线索。”
谷川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丁陌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是……是吗？”谷川的声音发干。
“我也是听说的。”丁陌继续说，“不过这种事，要是被抓到现行，那就不是小事了。现在又在查泄密案，万一两件事扯到一起……”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谷川的脸白得像纸。两人走到了岔路口，丁陌拍了拍他的肩膀：“谷川君，保重身体。有些事……早做打算比较好。”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留下谷川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