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领事馆举办秋季联谊酒会,邀请了不少上海商界人士。
丁陌作为运输调度负责人,自然得出席。他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领带,站在宴会厅角落里,手里端着杯香槟,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
很快,他看到了朱葆三。
这位上海总商会的会长今晚穿了身绛紫色团花缎面长袍,正与武藤课长谈笑风生。两人身边围了不少人,有日本军官,也有中国商人,个个脸上堆着笑,说着应景的场面话。
丁陌等了一会儿,见武藤被其他人叫走,才端着酒杯走过去。
“朱会长,久仰。”他微微欠身,用的是日本人那种礼节性的恭敬。
朱葆三转过身,看到丁陌,眼睛亮了亮:“哎呀,竹下先生!幸会幸会!”他连忙伸出手,“早就听说竹下先生年轻有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只手握在一起。
就在接触的瞬间,丁陌感到熟悉的悸动——金手指自动触发了。
画面涌入脑海。
还是那间茶楼雅室,但这次雅室更宽敞,布置更讲究。朱葆三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斟茶。他对面坐着的,赫然又是王世安。
“王站长,”朱葆三的声音不急不缓,“老夫在商界摸爬滚打四十年,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您找老夫,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吧?”
王世安笑得谦和:“朱会长慧眼。王某确实有事相求。”
“哦?说说看。”
“眼下时局,朱会长想必比王某更清楚。”王世安端起茶杯,却不喝,“日本人在太平洋连吃败仗,这上海的天,说变就要变。等将来光复了,百废待兴,市场要稳定,民生要恢复,这些都需要朱会长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主持大局。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明白——这是在为战后接管铺路。
朱葆三呵呵笑了两声,放下茶壶:“王站长抬举了。老夫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不过——”他话锋一转,“若真能为国家、为百姓做点事,老夫义不容辞。”
“有朱会长这句话,王某就放心了。”王世安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这是重庆方面的一点心意,也是承诺。将来光复后,朱会长的产业、家人,都会得到妥善安置。”
朱葆三接过信封,拆开扫了一眼,脸上笑容深了几分:“王站长费心了。不过老夫也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闸北那边,老夫有几间仓库,存了些棉纱、布匹、五金零件。”朱葆三慢慢说道,“这些东西现在不算什么,可等仗打完了,重建家园时都是紧俏货。老夫想请王站长到时候行个方便。”
这是要把仓库作为投名状,也是为战后继续做生意铺路。
王世安立刻会意:“朱会长放心,王某记下了。”
画面到这里开始模糊。
握手只持续了几秒,丁陌已经松开手,脸上笑容得体:“朱会长客气了。今后运输上的事,还要多仰仗您。”
“好说,好说。”朱葆三笑呵呵的,眼神在丁陌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竹下先生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以后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开口。”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融入人群中。
丁陌走到长桌边,重新取了杯酒,借喝酒的动作平复心绪。
第三个。
朱葆三也找了王世安,用商界的影响力和实际物资,换战后的保障和安全。这些上海滩的头面人物,一个个都像秋天的树叶,开始寻找飘落的方向了。
而王世安——这个军统上海站的代理站长,正在织一张大网。李爷这样的江湖头目,陈世雄这样的码头管事,朱葆三这样的商界大佬,都在他的网中。等日本人一撤,这张网就会收紧,迅速接管上海的地下秩序。
丁陌抿了口酒,香槟的泡沫在舌尖炸开,微甜,后味却涩。
他现在处境微妙。军统那边,戴笠知道他,杜月峰知道他,但王世安这个代理站长不知道。王世安在拉拢一切可能拉拢的力量,为战后布局,而“竹下贤二”这个日本官员身份,在王世安眼里是需要监视、需要警惕的对象。
李爷收了王世安的钱,答应监视他。这意味着,他平时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传到王世安耳朵里。
得想办法破局。
但不能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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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丁陌约李爷在码头仓库见面。
他到的时候,李爷已经在等着了,还是那身深灰色长衫,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有些躲闪。
“竹下先生,您找我?”李爷迎上来,腰微微弯着,是那种对日本官员惯有的恭敬姿态。
丁陌点点头,走到一堆麻袋旁,随意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有点事跟你说。”
李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坐得端正,两手放在膝盖上。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装卸货的嘈杂声。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飞舞的尘埃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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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丁陌点了支烟,也不看他,就看着那些飞舞的尘埃,“你跟了我多久了?”
“快两年了。”李爷说,“竹下先生对我恩重如山,我老李心里记着。”
“记着就好。”丁陌吐出一口烟,“那我问你,如果有人出钱,让你做对我不利的事,你会怎么做?”
李爷的脸色“唰”地变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不用急着回答。”丁陌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李桑,你是聪明人,这世道要变了,你给自己找后路,我不怪你。”
李爷的额头开始冒汗。
“王世安给你金条,答应你战后管码头,对不对?”丁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李爷心上。
李爷整个人僵住了,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他想站起来,想辩解,但丁陌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听着,”丁陌说,“我不需要你表忠心,也不需要你解释。我只想告诉你两件事。”
李爷的喉结上下滚动,死死盯着丁陌。
“第一,王世安这个代理站长,坐不稳。”丁陌弹了弹烟灰,“政治斗争的事,你不知道,但我知道。等真正的站长到任,王世安能不能保住位置都难说。你现在跟着他,等于把赌注押在一条快要沉的船上。”
“第二,”丁陌顿了顿,看着李爷的眼睛,“我可以给你一条更稳的路。不需要你背叛谁,不需要你为难。你该收王世安的钱,继续收。他让你监视我,你继续监视。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得有分寸。有些事,可以说;有些事,不能说。有些话,可以真;有些话,得半真半假。明白吗?”
李爷瞪大眼睛,好半晌才消化完这番话。
“竹下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反过来,从王站长那儿套消息?”
“不止。”丁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李爷看不透的东西,“我要你成为我和王世安之间的桥。他给你金条,你收着。他让你办事,你办着。但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得听我的。等将来——不管将来谁赢,你都有条活路。”
这话说到了李爷心坎里。
乱世之中,什么最值钱?不是金子,不是承诺,是活路。一条不管风向怎么变都能走下去的活路。
李爷沉默了很久,久到丁陌一支烟都抽完了,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对着丁陌深深鞠了一躬:“竹下先生,我老李明白该怎么做了。从今往后,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好。”丁陌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稳住,别让人看出来。”
李爷千恩万谢地走了。
丁陌站在仓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夕阳光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骑墙的人,暂时稳住了。
但丁陌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战局越来越明朗,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李爷、陈世雄、朱葆三他们不在乎谁是“影子”,不在乎谁在为国家流血牺牲,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自己的活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群人摇摆不定的时候,给他们一个倾斜的理由——不是靠大义,不是靠理想,而是靠实实在在的利益,靠看得见的活路。
窗外,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悠长。
天要变了。
丁陌转身走出仓库,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码头的石板路上。远处,外滩那些西洋建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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