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金属片在台灯下泛着冰冷的银光。咸鱼墈书 首发
丁陌把它放在书桌中央,用镊子夹着,翻来覆去地看。薄,比一枚硬币还薄。轻,放在手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有极细微的网状纹路,像是某种电路,又像是装饰性的花纹。
乍一看,像是个普通的装饰扣或者小配件。
但陈世雄说,这东西是从老赵藏在仓库横梁上的油纸包里找到的。军统的人费这么大周折,收买内线,潜入仓库,就为了放这么个小玩意儿?
不合理。
丁陌放下镊子,用两根手指拈起金属片。入手冰凉,触感很硬。他闭上眼,集中精神,试图调动金手指的能力——不是深入梦境那种大消耗,而是简单的触碰感知,就像之前接触档案时那样。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金属片是死物,没有记忆,没有情绪,没有梦境。
但丁陌没有放弃。他将金属片握在掌心,握得很紧,让体温慢慢传导进去。然后他开始回想——回想老赵死前的眼神,回想徐先生那五根小黄鱼,回想军统最近的一系列动作。
画面碎片开始涌入脑海。
不是从金属片本身,而是从那些与它接触过的人身上残留的气息。
第一个画面:一间昏暗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用镊子夹着这块金属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铅盒里。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脸上有种病态的专注。他低声自语:“半衰期三十天剂量足够”
第二个画面:徐先生把金属片放进油纸包。他的手在抖,额头有汗。他对面坐着另一个人,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放在仓库最深处最好靠近那些药品”
第三个画面:老赵爬上横梁,把油纸包塞进缝隙。他喘着粗气,心跳如擂鼓。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丁陌睁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盯着手里的金属片,心脏猛地一沉。
实验室。白大褂。半衰期。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立刻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铅皮盒子——那是他之前存放一些敏感文件用的,铅皮能阻隔x光之类的检查。他把金属片放进盒子,盖上盖子,锁好。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几口夜风。
冷风灌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半衰期三十天。剂量足够。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这金属片含有放射性物质。军统的人把它放进仓库,不是要追踪,不是要标记,是要杀人——用那种看不见、摸不着、悄无声息的方式,让长期待在仓库里的人慢慢生病,衰弱,最后死亡。
而且特意嘱咐老赵把东西放在仓库深处,靠近药品存放区。
为什么是药品区?
丁陌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军统可能知道三号仓库里藏着盘尼西林,知道这些药品是留给红党的。他们无法明目张胆地抢,也不能公开破坏,就用这种阴毒的手段——让药品沾染放射性物质。等红党的伤员用了这些药,不仅治不好伤,还会染上更可怕的病。也可能是用这种手段来确定他影子是不是忠诚。
好毒。
丁陌的手攥紧了窗框。木质窗框在他指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这是战争,他对自己说。战争中,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但他没想到,军统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对付的还是自己名义上的“盟友”。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铅盒静静躺在桌上,像一口小棺材。
这件事必须处理,而且要处理得干净利落。
但眼下,有更紧急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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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丁陌已经出现在许师傅家门外。
许师傅住在闸北一片工人聚居区,窄巷子里,一排排低矮的平房。丁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是许师傅沙哑的声音:“谁啊?”
“我,竹下。”
门开了条缝。许师傅穿着汗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是丁陌,愣了一下,连忙把门完全打开:“竹下先生?您怎么这么早”
“进去说。”
丁陌闪身进屋。许师傅家很小,就一间屋子,前半截算客厅兼工作间,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后半截用布帘隔开,应该是睡觉的地方。屋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
“许师傅,”丁陌没有坐,直接开口,“那六台车床,拆解得怎么样了?”
“都拆好了。”许师傅搓着手,“按照您的吩咐,拆成标准件,每个零件都编了号,涂了防锈油。现在分装在三十二个木箱里,表面上看就是普通机械零件。”
“装箱图呢?”
“在这儿。”许师傅从工作台下翻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丁陌。
丁陌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草图,每台车床的每个零件都画了出来,标注了尺寸、材质、编号。这是许师傅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
“很好。”丁陌合上本子,“许师傅,你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就走。”
!许师傅愣住了:“今天晚上?这么急?”
“时间不多了。”丁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工作台上,“这是船票和路上的盘缠。路线我都安排好了——你先坐火车到杭州,在杭州有人接应,换小船走运河到镇江,再从镇江走陆路去苏北。”
许师傅的手有些抖。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车票,还有一卷用油纸包着的法币。钱不多,但够路上用了。
“那我家里这些工具”许师傅环顾四周,眼神里满是不舍。这屋里的每一样工具,都是他几十年的积累。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处理。”丁陌说,“许师傅,人比东西重要。你到了那里,需要你这样的老师傅。这些工具,将来都能再置办。”
许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就是有点舍不得。”
“许师傅,”丁陌看着他,“你在上海这么多年,见过日本人的工厂,见过洋人的机器。你的手艺,不应该只用来修修补补。到了那边,你可以教徒弟,可以建车间,可以造出更先进的机器。”
这话说到了许师傅心坎里。他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成!我听您的安排!”
“下午会有人来帮你收拾。记住,轻装简从,只带最必要的东西。晚上八点,有人在弄堂口等你,带你上火车。”
交代完这些,丁陌离开许师傅家。天已经大亮,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吆喝卖早点。他压低帽檐,快步走出巷子。
许师傅是第一批。
接下来是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