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找新的靠山。
参谋本部中岛次长。
中岛大佐今年升了少将,现在是参谋本部后勤事务次长,专门负责华东战区的物资调配。丁陌因为运输调度工作出色,去年被中岛亲自点名表扬过,而且中岛大佐升任少将时丁陌也出过力。中岛对他的能力很赏识,说过多次想把他调入参谋本部负责后勤事务,但是丁陌为了避免陆军和海军矛盾,更方便操作码头事务和井上运输的事务婉拒了。
当时为了方便,但现在,这可能是一线生机。不过也不能直接去求,毕竟落难投靠和带资(价值)入组还是很有区别的。
如果能在武藤调走前,在中岛次长这里再一次展现价值,哪怕只是挂个名,也能让特高课有所顾忌。毕竟中岛是少将,在参谋本部说话有分量,浅野再怎么狂,也不敢直接动中岛次长的人。
问题是,怎么展现价值?
直接去找?太冒失。中岛现在是次长,每天要见的人很多,他一个领事馆的员工,就算过去投奔了在中岛心里也没多大分量。
需要个机会。
或者说,需要创造个机会。
丁陌的脑海里快速盘算着。中岛负责后勤物资调配,最关心的是什么?是前线补给的稳定,是运输线路的畅通,是物资不被截留、不被盗卖。
如果他能在这件事上,做出点成绩,或者至少让中岛看到他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有戏。
具体怎么做?
丁陌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窗外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近。忽然,他停下脚步。
有了。
---
晚上七点,兰心书店二楼茶室。
南造云子到得比丁陌早。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和服,头发简单绾在脑后,没戴首饰,脸色看起来很疲惫。茶已经泡好了,两杯,热气袅袅上升。
丁陌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等她说。
云子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佐佐木的事,你知道了?”
“下午看见了。”
“只是开始。”云子的声音很低,“浅野这一周抓了二十三个人,都是小角色。但他在报告里写得天花乱坠,说这些人‘严重危害帝国安全’,‘必须彻底清除’。东京那边很满意,给了他更大的权力。”
丁陌点点头:“意料之中。”
“还有件事。”云子放下茶杯,看着他,“浅野在转移资产。”
丁陌抬起头。
“上周,他通过瑞士银行的上海分行,往苏黎世汇了一笔钱。”云子说,“具体数额不清楚,但银行内部的人说,至少二十万美金。而且,上个月他还托关系,把他老婆和孩子送去了巴西。”
丁陌沉默了一会儿:“他也在准备后路。”
“谁不是呢?”云子苦笑,“上面的人喊‘一亿玉碎’,下面的人抓‘内奸’,中间的人忙着跑路。这就是现在的日本。”
茶室里安静下来。窗外雨声淅沥,偶尔有闪电划过,短暂的亮光映在两人脸上,又迅速暗下去。
“竹下君,”云子看着他,“武藤课长要调走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机要室什么不知道?”云子说,“调令已经发出来了,下周生效。接替他的是陆军省派来的人,叫加藤英,是‘肃清计划’的坚定支持者。这个人比浅野还狠。”
丁陌的心沉了沉。武藤要走,已经够麻烦了,接替的人还是特高课一路的,这下真的难办了。
“你有什么打算?”云子问。
“我想投奔中岛次长。”丁陌没有隐瞒,“武藤一走,我在领事馆就没了靠山。只有中岛次长,能压得住特高课。”
云子想了想:“中岛次长确实是个选择。他赏识你,而且他现在是后勤事务次长,权力比武藤大得多。问题是怎么让他愿意保你?”
“我需要做出点成绩。”丁陌说,“让他看到我的价值。”
“什么成绩?”
丁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已经温了,微苦,但能提神。
“云子小姐,”他放下茶杯,“你在机要室,能看到参谋本部的往来文件。最近关于物资调配,有什么问题吗?”
云子明白了。她沉吟片刻,说:“问题很多。前线补给跟不上,运输线被游击队袭击,仓库失窃严重中岛次长最近压力很大,东京那边天天催,前线天天骂。”
“具体是哪些线路问题最大?”
“沪宁线,杭甬线,还有从上海到武汉的长江水道。”云子说,“特别是沪宁线,上个月有三次军列被袭击,损失了三百吨弹药和药品。中岛次长大发雷霆,撤了三个运输课长的职。”
丁陌的眼睛亮了亮。
沪宁线。
这条铁路线,从上海到南京,贯穿整个苏南,是华东前线最重要的补给动脉。如果他能解决沪宁线的运输安全问题,哪怕只是改善一部分,都是大功一件。
“云子小姐,”他看着云子,“我需要沪宁线最近三个月的运输记录,包括被袭击的时间、地点、损失情况,还有沿线驻军和警察的布防情况。能弄到吗?”
!云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想干什么?”
“做个方案。”丁陌说,“一个能改善沪宁线运输安全的方案。如果这个方案能打动中岛次长,我就有投奔他的资本。”
“风险很大。”云子说,“如果你做不好,或者做得太好动了别人的奶酪,都会惹祸上身。”
“我知道。”丁陌说,“但现在,没有更好的路了。”
云子沉默了很久。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滚滚雷声。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噼里啪啦的。
“好。”她终于点头,“资料我会尽快给你。但竹下君,你要记住——中岛次长这个人,虽然赏识有才的人,但也最恨被人利用。你的方案必须是真的,必须有用,不能是投机取巧。”
“我明白。”
云子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还有,小心高桥。他盯上你了。”
“你怎么知道?”
“直觉。”云子说,“我是女人,女人的直觉很准。高桥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丁陌一个人坐在茶室里,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雨声如瀑。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模糊了边界,也模糊了未来。
日方的疯狂,已经开始了。
佐佐木被抓,武藤要调走,浅野在跑路,高桥在盯着他。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疯狂中,找到一条生路——一条通往中岛次长的生路。
这条路很难,很险,但他没有选择。
只能向前走。
一步,一步,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