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秋天总是雾蒙蒙的。
军统总部那座灰色的三层小楼里，杜月峰推开办公室的窗户，看着外面被浓雾笼罩的山城轮廓。雾气黏湿，沾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冷汗。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译电室送来的密电，只有一行字：“戴老板问，名单何时能到？”
已经是第三次催了。
杜月峰关上窗户，走回办公桌前。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机要室吗？给我接川康区长。”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然后是转接的滋滋声。几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川康区，徐远举。”
“徐区长，是我。”杜月峰的声音很沉，“‘影子’那边的名单一直没有消息，我想让你派人去催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徐远举的声音有些迟疑：“杜处长，‘影子’那边一直是您负责，我贸然派人去”
“没事，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了！”杜月峰的声音陡然提高，“重庆这边天天催，戴老板亲自过问！你告诉‘影子’，三天，最多三天，我必须看到名单的初稿！哪怕是只有几个人名、几个职务的框架，我也要！”
“可是杜处长，这次的任务比较特殊，他那边估计风险大，甄别需要”
“我不管！”杜月峰打断他，“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再按部就班。这样，你派个可靠的人，直接去跟苏念卿对接。告诉她，三天之内，名单必须出来。‘影子’不方便出面，就让苏念卿转交。”
徐远举的声音更迟疑了：“直接对接？这不符合安全程序吧？”
“顾不了那么多了。”杜月峰捏了捏眉心，“你就派你手下那个姓徐的，对，徐文彬。他做事稳当，让他去。记住，只要名单，其他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
“明白了。”
挂断电话，杜月峰重重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名单。策反名单。上海那些日伪官员，哪些可以争取，哪些必须清除，哪些将来能为我所用——这份名单关系到战后接管上海的布局，关系到军统在上海的未来。
可“影子”拖了一个月，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杜月峰不是不信任“影子”。“影子”是戴老板亲自发展一批特工中的王牌，过去几年提供的情报价值连城。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着急——“影子”太神秘，太独立，太不可控。现在这种关键时期，如果“影子”有自己的打算，如果“影子”站在了另一边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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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清晨，电话铃声把丁陌从浅睡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六点二十。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灰蒙蒙的晨雾。电话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固执而急促。
丁陌起身，走到客厅，拿起电话。
“喂？”
“竹下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说的是日语，带着京都口音，“我是‘千羽鹤’的雅子。您订做的那件纹付羽织，师傅说有些细节需要调整，想请您今天下午来看看。”
丁陌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千羽鹤”是苏念卿的联络点。“纹付羽织需要调整”——这是紧急联络的暗语，意思是军统有急事，需要立即沟通。
“今天下午？”丁陌的声音平静如常，“几点？”
“三点可以吗？师傅那时在店里。”
“好，我三点过去。”
挂了电话，丁陌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烟。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昏暗的客厅里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烟雾在光带里缓缓上升，扭曲，消散。
军统急了。
这么早用紧急暗语联络，一定是重庆那边施压了。杜月峰坐不住了。
丁陌抽完烟，走进书房，打开暗格，取出那份准备了很久的名单。名单上一共有二十二个人，分成了两类。
第一类只有三个名字：林文渊，市政府秘书处科员；还有警察局的两个中队长，一个姓张，一个姓李。这三个人，丁陌通过金手指反复确认过——林文渊的妻子死于日军轰炸，他对日本人有刻骨的仇恨；张队长和李队长虽然穿着伪警服，但私下里多次接济过抗日家属，思想倾向进步。
这三个人，是真正可以争取、值得保护的人。这份名单，他不会交给军统。
第二类有十九个人，都是些鱼龙混杂的角色。有贪污受贿的税务局长，有欺压百姓的警察分局长，有倒卖物资的市政官员，还有几个死硬派的日伪骨干。这些人，有些可以争取但需要改造，有些根本就是垃圾，还有些是必须清除的败类。
丁陌要把这十九个人的名单交给军统。但不是原样照给——他要做点手脚。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开始重新誊写名单。十九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简单标注了职务和“初步评估”。评估用语很模糊：“疑似可争取”、“需进一步接触”、“态度暧昧”、“情况不明”。最后，他在名单末尾加了一行备注：“时间仓促，甄别未完成，建议谨慎接触。”
这份名单，看起来像是一份认真工作但时间不够的草稿。既能让杜月峰看到“影子”在做事，又能为将来的“失误”留下余地——如果军统按这份名单去接触，碰了钉子或者暴露了，那是“甄别未完成”的问题，不是“影子”的问题。
誊写完，丁陌把名单装进一个普通的信封，封好。然后他又拿出另一张纸，写下了那三个真正进步人员的名字和简单情况。这份名单，他会通过陈雪交给红党。
做完这些，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丁陌把两份名单分别藏好，换了衣服，出门去领事馆。
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去见中岛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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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谋本部驻上海办事处的三楼，中岛次长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丁陌推门进去时，中岛正站在墙上的大幅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地图上，沪宁铁路线被红笔标出了七八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小字——那是最近三个月遇袭的地点。
“次长。”丁陌微微鞠躬。
中岛转过身，脸色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竹下君，坐。你上次说的沪宁线方案，我仔细看了。有些细节，想跟你再讨论讨论。”
“是。”
两人在办公桌旁坐下。中岛把地图铺在桌上，指着那几个红点：“你的建议是调整运输时间、设置临时哨所、改为专列运输。这些思路很好，但实施起来有几个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一，调整运输时间，需要协调铁路调度、车站、沿途驻军多个部门，牵一发而动全身。第二，设置临时哨所，需要抽调兵力，现在前线吃紧，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第三，专列运输，意味着车皮需求会增加三到五倍，车皮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