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问题很实际，也很尖锐。但丁陌早有准备。
“次长，”他开口，声音沉稳，“关于第一个问题，调整运输时间不一定需要全线调整。我们可以先选一到两趟最重要的军列试点，比如每周三、周六晚上八点从上海出发的那两趟弹药专列。这两趟车影响最大，先调整它们，阻力会小很多。”
中岛点点头：“继续。”
“第二个问题，兵力不足。”丁陌指着地图，“沪宁线全程三百公里，我们不需要全线设防。根据遇袭记录，百分之八十的袭击发生在苏州到镇江这一百五十公里内。我们可以把有限的兵力集中在这段路上，每隔二十公里设一个哨所，每个哨所驻一个小队。这样只需要七个哨所，不到两百人。”
“两百人”中岛沉吟，“从上海守备队抽调，应该没问题。”
“第三个问题，车皮。”丁陌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上海站最近三个月的车皮调度记录。我统计过，每天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车皮是空驶或者半载的。如果把这些运力集中起来，完全可以满足专列运输的需求。”
中岛接过文件，快速翻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里露出赞许。
“竹下君，”他放下文件，看着丁陌，“这些数据你花了多少时间整理的？”
“大概一周。”丁陌说，“主要是调阅记录、统计分析比较耗时。但我觉得值得——只有数据准确，方案才能落地。
中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竹下君，我记得去年我就跟你说过，来参谋本部帮我。你当时说想在基层多锻炼。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机会来了。
丁陌深吸一口气：“次长，当时我确实想多在基层积累经验。但现在形势不同了。武藤课长要调走，特高课在搞‘肃清计划’，我在领事馆的位置有些尴尬。如果次长还愿意给我机会，我希望能来参谋本部，在次长手下做事。”
话说得很直接，也很坦诚。
中岛看着他，看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竹下君，”中岛终于开口，“沪宁线这个方案，你来做。从试点到推广，全权交给你。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效果。如果效果好——”他顿了顿，“调你来参谋本部的事，我来安排。”
“谢谢次长！”丁陌站起身，深深鞠躬，“我一定全力以赴。”
“去吧。”中岛摆摆手，“具体细节，你跟运输课的人对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报给我。”
离开中岛办公室，丁陌走在走廊里，脚步轻快了许多。
中岛这条线，算是稳了。只要沪宁线试点成功，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参谋本部，成为中岛次长的人。到时候，特高课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有意义——改善运输安全，减少物资损失，让前线的士兵能多拿到一些补给。这比什么策反名单，什么资金转移，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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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丁陌准时出现在“千羽鹤”和服店。
店里没有客人。苏念卿穿着淡紫色的和服，正在柜台后整理布料。看见丁陌进来，她微微点头，掀开布帘，引着他走进后面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矮桌和两个坐垫。桌上已经泡好了茶。
“军统来人了。”苏念卿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姓徐的，叫徐文彬。说是杜处长派来的，催要名单。”
“人呢？”
“在旅馆等着。”苏念卿说，“我没让他来这里。按规矩，他不能直接见你。”
丁陌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苏念卿：“这是名单初稿。二十二个人，职务和初步评估都在上面。你告诉他，时间仓促，甄别未完成，建议谨慎接触。”
苏念卿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看着丁陌：“杜处长那边催得很急。他说三天内必须拿到名单，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所以我把初稿给你了。”丁陌说，“你告诉徐文彬，也转告杜处长——策反不是买菜，需要时间观察、试探、确认。名单上这些人，有些可能根本争取不了，有些可能需要长期工作。如果操之过急，只会打草惊蛇。”
苏念卿沉默了一会儿：“杜处长可能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那也没办法。”丁陌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敌营潜伏，每一步都要小心。如果为了赶时间而暴露，损失的不仅是我一个人，是整个上海的情报网。这个道理，杜处长应该明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念卿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把信封收进和服袖袋，点点头：“我会转告。你自己小心。最近特高课抓得很紧。”
“我知道。”
丁陌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苏念卿忽然叫住他：“对了，徐文彬还问了一件事——码头那批药品的下落。”
丁陌转过身，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苏念卿说，“但徐文彬好像不太信。他提到，军统在码头有眼线，看到药品流出领事馆仓库。”
丁陌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药品黑市交易在上海太常见了。领事馆的人倒卖物资，也不是什么秘密。他要是怀疑，让他自己去查。”
“我会这么说的。”苏念卿顿了顿，“但你还是要小心。杜处长起了疑心。”
“我明白。”
离开和服店，丁陌走在街上，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军统急了，疑了，开始施压了。
杜月峰派徐文彬直接来上海，绕过正常渠道要名单，这说明重庆那边的压力已经大到顾不上安全程序了。而徐文彬追问药品下落，说明军统确实在码头安插了眼线，而且已经盯上了领事馆仓库。
麻烦。
但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他必须在军统、红党、日方三方之间保持平衡，任何一方失衡，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丁陌走到一个电话亭前，停下脚步。他走进去，关上门，投币，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是个男人的声音：“喂？”
“请问是陈记药材铺吗？”丁陌说，“我找陈老板。”
“陈老板出去了。您有什么事？”
“我想订一批三七粉，要上等货。什么时候能到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三天后。您留个姓名？”
“我姓丁。三天后我再来电话。”
挂了电话，丁陌走出电话亭。
这是给红党的暗语——“三天后，有重要情报”。
那三个真正进步人员的名单，他会在三天后通过死信箱交给陈雪。而军统那边，已经拿到了那份半真半假的名单。
两边都应付过去了。
但能应付多久？
丁陌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戏还要演下去。在幕布落下之前，他必须一直演下去，演到最后一刻。
天色渐晚，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小孩，叫卖的小贩，构成这座城市的日常景象。
丁陌走在人群中，像个普通的上班族，准备回家。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怀里揣着多少秘密，肩上压着多少重量。
也没有人知道，他还要走多远，才能走到终点。
但他必须走。
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