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边的老仓库在雨夜里像个沉默的巨兽。
丁陌推开门时,雨水顺着门缝淌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仓库里没有灯,只有他手里那支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惨白的光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味,远处传来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啦,哗啦,像这座城市的脉搏。
他走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墙根。那里有几块松动的砖,他一块块取下来,露出后面的墙洞。洞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铁盒子。
丁陌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巴掌大小,表面已经生锈,但锁扣还很结实。他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他把盒子放回墙洞,重新垒好砖块,抹平痕迹。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仓库另一侧的立柱旁,在离地一米高的位置,用匕首在柱子上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记号。
这是给陈雪留的信号——“有东西要交,老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雨水敲打着仓库的铁皮屋顶,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细小的鼓点。远处有雷声滚过,沉闷而悠长。
该走了。
丁陌推门离开仓库,重新走进雨夜。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没在意,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陈雪会看到那个记号,会取走铁盒。盒子里虽然现在是空的,但等他拿到“渔夫”要的城防工事图,就会放进这里,等陈雪来取。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见面,不交谈,只通过死信箱传递信息和物资。安全,但也冰冷。
丁陌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陈雪见面的情景。那是两年前,他在街头受伤,陈雪在诊所给他包扎。她的手指很轻,眼神很专注,像个真正的护士。但他从她包扎的手法里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的护士。后来他通过金手指确认了她的身份,开始匿名给红党提供情报。
两年了。
他们见过很多次面,在街头擦肩而过,在茶馆里隔桌而坐,在雨夜里仓库相见。但每次都是匆匆的,都是带着任务的,都是警惕而疏离的。
丁陌不知道陈雪多大年纪,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上这条路。他只知道,她是“渔夫”手下最得力的交通员,是连接他和红党的桥梁。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会不会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但很快他就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想这些没用。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想什么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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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丁陌去领事馆上班。走廊里的气氛比昨天更压抑,每个人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被谁叫住。档案室的门关着,里面已经换了新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文员,戴着厚厚的眼镜,看到丁陌时紧张地站起来鞠躬。
佐佐木的位置,已经有人顶上了。
丁陌点点头,没说什么,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码头打来的,陈世雄的声音很急:“竹下先生,沪宁线试点的事,铁路调度课那边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他们说,调整运输时间会影响其他车次,不肯配合。驻军那边也说要请示上级,不能随便调动兵力。”
丁陌握着听筒,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知道了。”他说,“下午我过去一趟,跟他们谈。”
挂断电话,丁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又开始疼了。这段时间用金手指太频繁,反噬越来越严重。昨天夜里,他为了确认一份情报,又动用了能力,结果半夜惊醒,眼前发黑,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他没有选择。军统在催,红党在催,日方在逼,他必须同时应付三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必须用一切手段获取信息。
累。
真累。
但累也得撑着。
丁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领事馆的后院,几棵梧桐树在秋风中落叶,黄叶铺了一地。一个园丁正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单调而沉闷。
他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秋风扫落叶,无情却有情。”
无情的是秋风,有情的是土地——落叶归根,化作春泥,滋养新芽。
这就像他现在做的事。看起来无情——策反、背叛、欺骗、利用。但他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有情的目的——为了这个国家能重生,为了这片土地能迎来春天。
只是这个过程,太漫长了,太煎熬了。
---下午,丁陌去了铁路调度课。
铁路调度课的办公室在车站办公楼的三层,不大,但很乱。墙上挂着铁路线路图,桌上堆满了时刻表和调度单。丁陌进去时,调度课长山口宏正对着电话发火:“我不管!那趟车必须准点发车!耽误了军列,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看见丁陌,山口愣了一下,匆匆挂了电话,脸上堆起笑:“竹下君,您怎么来了?”
“沪宁线试点的事。”丁陌开门见山,“听说有些困难?”
山口宏的笑容僵了僵:“这个竹下君,不是我们不配合,实在是调整运输时间牵涉面太广。您知道,咱们的关系没的说,但是沪宁线每天有上百趟车,货运客运都有,时间都是排好的。突然调整一两趟军列的时间,会打乱整个调度计划。”
“只调整两趟。”丁陌说,“每周三、周六晚上八点从上海出发的弹药专列。把时间调整到傍晚六点。影响不会太大。”
“可是”
“山口课长,”丁陌打断他,“这是中岛次长的意思。如果您有困难,可以直接向次长汇报。”
听到“中岛次长”四个字,田中的脸色变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来:“既然是次长的意思那那我们尽量协调。”
“不是尽量,是必须。”丁陌的语气不容置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新的时刻表。还有,沿途哨所的设置,也需要铁路方面配合——需要给哨所拉电话线,需要安排巡道车。”
山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这个我得跟通信课和工务课协调”
“那是你的事。”丁陌站起身,“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还没落实,我会直接向中岛次长报告,说铁路调度课不配合工作。”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山口一个人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走出办公楼,丁陌的心情并没有好多少。他知道,山口和他的关系没得说,但是这件事不是只涉及山口宏一个人,真正的阻力在后面。但没办法,现在只能用中岛次长的名头来压人。狐假虎威,虽然不光彩,但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