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码头边,看着江面上的船只。货船、客轮、小舢板,来来往往,各忙各的。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
“竹下先生。”
身后传来陈世雄的声音。丁陌转过身,看见陈世雄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有件事”陈世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昨天晚上,仓库那边有人来过。”
丁陌的心一紧:“谁?”
“不知道。”陈世雄摇头,“但我在仓库门口发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丁陌。是个纽扣,很普通,但丁陌一眼就认出来——和上次老赵放在仓库里的那个金属片,是同一批的。
军统又来了。
“仓库里检查过了吗?”丁陌问。
“检查过了,没发现其他东西。”陈世雄说,“但这个纽扣就丢在门口,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
故意的?
丁陌握着那个纽扣,心里明白了。这是警告,或者说,是试探。军统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们随时能进来。
徐文彬昨天才拿到名单,今天就派人来码头。动作真快。
“加强警戒。”丁陌把纽扣还给陈世雄,“特别是晚上,多派几个人巡逻。如果再发现可疑的人,直接抓起来。”
“是。”
陈世雄离开后,丁陌又在江边站了很久。江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但他没觉得冷,只觉得心里发寒。
军统在试探,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他,试探他这个码头是否是红党的运输渠道。
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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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丁陌回到公寓。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书房,在黑暗中坐下。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斑。他就坐在光斑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该做决定了。
军统在试探他,红党在等他,日方在怀疑他。他不能再这样左右逢源下去了,必须选一边,必须有个明确的态度。
怎么做选择?
军统?有经费,有资源,有戴笠的赏识。但军统急功近利,不择手段,为了目的可以牺牲任何人。而且杜月峰已经怀疑他了,就算现在投过去,将来也未必有好下场。
红党?没经费,没资源,只有信念和理想。但红党有远见,有耐心,懂得“不求速胜但求保全”的道理。而且这两年来,红党从来没有逼过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他的帮助,默默地把他当成“自己人”。
丁陌想起“渔夫”上次让陈雪转达的话:“不求速胜,但求保全。人比物重要,火种比城池重要。”
这话说到了他心里。
是啊,人比物重要。技术人才、进步青年、有良知的知识分子——这些人,才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城池丢了可以再夺回来,工厂毁了可以再建起来,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红党懂这个道理。
军统不懂。
丁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知道自己该选哪边了。
但他不能明着选。他还需要在日方体系里潜伏,还需要应付军统的催逼,还需要完成中岛次长交代的任务。他只能暗地里选,用行动选。
他站起身,打开台灯,从暗格里取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开始写,用自己能看的懂的符号写。
写完这些,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路已经选好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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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丁陌再次来到苏州河边的老仓库。
这次他没有放铁盒,而是在立柱的三角形记号旁边,又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这是更紧急的信号——“有重要情报,速来取”。
刻完记号,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仓库里等了一会儿。仓库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他坐在一个木箱上,看着墙上的水渍和蛛网,心里忽然很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
城防工事图他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闸北、虹口、杨树浦几个重点区域的日军布防、火力点、弹药库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份图,他准备明天放进铁盒,等陈雪来取。
军统那边的名单,他已经通过苏念卿交出去了。杜月峰应该暂时不会再催了。
沪宁线试点的事,也在推进。铁路调度课虽然有难处,但迫于中岛次长的压力,已经开始调整时刻表。驻军那边,中岛次长亲自打了招呼,抽调了两个小队的兵力,准备在苏州到无锡段设哨所。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丁陌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军统不会善罢甘休,特高课不会放过他,红党那边还有更多的需求。接下来,只会更难,更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选好了路,已经有了信念。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丁陌听到了。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是陈雪。
她穿了身深蓝色的工装,头上包着头巾,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像个刚下工的女工。她走到仓库门口,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推门进来。
丁陌从暗处走出来。
陈雪看见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有东西?”
“嗯。”丁陌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递过去,“城防工事图,初步的。更详细的还在搜集。”
陈雪接过图纸,没有立刻看,而是看着他:“‘渔夫’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谢谢你这两年的帮助。他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你在哪里,红党都记得你。他说”陈雪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丁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话很简单,但对他来说,太重了。
两年了,他一个人在敌营潜伏,一个人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压力和危险。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恐惧和孤独。
但现在,有人说,记得他。有人说,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够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告诉‘渔夫’,”丁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也告诉他谢谢。”
陈雪点点头,把图纸仔细收好,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了丁陌一眼:“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
陈雪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丁陌站在仓库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影子孤单,但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信念,有方向,有并肩作战的同志——虽然他们可能永远不能见面,永远不能相认,但他们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这就够了。
丁陌走出仓库,走进夜色。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一步,一步,走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