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陌的手指沿着蓝色线条移动。线路很复杂,有主干,有分支,还有备用线路。他在图纸右下角看到一个小标记——一个黑色的三角形,旁边写着“手动备用”。
“这是什么?”他指着问。
小野的脸色变了变。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这是……这是上边刚安排的。让在外滩信号塔、国际饭店楼顶、百老汇大厦这三个制高点,预留了手动引爆接口。如果控制站被破坏,或者线路被切断,可以从这些地方直接引爆炸药。”
丁陌的心沉了下去。三个制高点,都在市中心,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这个安排,有几个人知道?”
“只有司令官阁下、副队长,和我。”小野说,“图纸上本来没有,这是临时安排的,我偷偷记下来,画在这张图上。”
丁陌点点头。小野这个细节做得好。他继续翻看笔记本,在背面发现了几行小字,是日文写的注意事项:
“一、主控站钥匙由队长和副队长分别保管,必须两人同时在场才能启动。
二、备用手动引爆点需使用特制引爆器,目前存放在司令部地下仓库三号柜。
三、若遇紧急情况,可启用‘最终方案’——炸毁黄浦江堤。”
最后一行字让丁陌后背发凉。炸江堤——如果黄浦江决堤,半个上海都会被淹。
“这个‘最终方案’……”他抬起头。
小野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我只听司令官随口提过一嘴,说如果实在守不住,就让上海变成汪洋。但具体怎么操作,图纸上没有。”
丁陌把笔记本和胶卷仔细收好,重新用油纸包上。
“笔记本我抄了两遍。”小野说,“第一遍字太草,怕您看不清,又重抄了一遍。原手册有三十多页,我压缩到二十页,但关键内容都在。”
丁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控制器的内部结构图,标注了各个部件的位置。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红色标注的按钮上——“紧急中止”。
“这个按钮有用吗?”
“有用。”小野说,“但必须在启动后的二十秒内按下。超过二十秒,电路就完全接通,停不下来了。而且……按这个按钮需要密码。”
“密码?”
“对。”小野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中止密码,要配合按钮一起使用。知道这个密码的,全上海不超过五个人。”
丁陌把纸条收好。他打开第二个笔记本,里面是各个布设点的详细记录——埋设时间、参与人员、炸药批号、检查情况,甚至还有当时的天气和土质描述。小野记录得很细,连埋炸药时谁说了什么闲话都写上了。
“这些记录……”丁陌翻看着,“都是你偷偷记的?”
“值夜班的时候记的。”小野说,“白天人多眼杂,不敢写。晚上就我一个人,可以慢慢记。有些是听来的,有些是亲眼见的。竹下先生,我敢保证,这些情报绝对准确。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但是如果被发现了,我们都会死。司令官阁下说过,泄密‘玉碎计划’的人,要株连全家。”
丁陌拿着这个小包裹感觉沉甸甸的,这不止是纸,是成千上万条人命,是一座城市的命运。
“你放心。”他把东西装进公文包,“你和你家人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船票、证件、路上的盘缠,都准备好了。下个月十号,‘南美之星’号,吴淞口二号码头。你们提前两天住到码头附近的旅馆,出发前一天晚上,会有人接你们。”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口松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光芒——五根小黄鱼,每根一两重。
“这是剩下的报酬。”丁陌说,“你先收好。到了船上,还有五根。到了阿根廷,那边有人接应,房子、工作都给你们安排好。”
小野拿起布袋,手指在金条上摩挲。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贪婪,也是解脱。从知道自己被编入“玉碎计划”执行队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终于看到活路了。
“竹下君,”他抬起头,“谢谢您。”
“不用谢。”丁陌说,“各取所需。你给了我情报,我给了你活路。公平交易。”
他把公文包拉链拉好,拎在手里。公文包现在很沉,但他拎得很稳。
“最后提醒你,”丁陌走到门口,回过头,“这几天照常工作,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如果有人问起图纸的事,就说我在核查物资消耗,为后续补给做准备。还有……”
他顿了顿:“如果情况有变,如果上面下令提前执行计划,立刻通知我。打这个号码。”
丁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那是李爷茶馆后院的专线,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小野接过纸条,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点燃烧了。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搅了搅,彻底搅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记住了。”他说。
丁陌点点头,打开门锁。走廊里还是那么阴冷,那么安静。他拎着沉甸甸的公文包,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踏,踏,踏,像心跳。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雨声隐约传来,哗哗的,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大厅里有几个军官在说话,看见他,点了点头。丁陌也点头回应,表情平静,脚步从容,就像刚完成一次普通的公务核查。
走出司令部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沉,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的金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一切都闪闪发光。
丁陌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光。很短暂,很快就被云层重新遮住了。但刚才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走下台阶,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公文包很沉,但他抱得很紧,用胳膊夹着,生怕丢了。走到车边,他打开车门,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这才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暖风吹出来。车窗上很快蒙起一层白雾。他用袖子擦了擦,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眼神很坚定。
现在,他需要把这些情报送出去。立刻,马上。
但不能直接去找陈雪。太危险。特高课最近盯得紧,高桥调查官像条疯狗,到处嗅。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发现。
丁陌想了想,有了主意。他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司令部院子。但他没有回参谋部,而是朝法租界方向开去。
法租界边缘有一家叫“清风书社”的小书店,那是他和红党约定的紧急联络点。书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吴,看起来和善,实际上也是自己人。
丁陌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雨后的街道很干净,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清新气味。街边的梧桐树滴着水,偶尔有水滴落在行人的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得不快,眼睛观察着四周。书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营业中”。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光,能看见书架和柜台。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异常的动静。
丁陌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书店里很安静,书架林立,空气里有旧书特有的霉味和墨香。吴老板坐在柜台后看账本,听见铃声抬起头,看见丁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先生要买书?”
“我想找一本《沪城旧事》。”丁陌说,“民国十五年版的。”
吴老板的眼神变了。这是暗号。
“民国十五年版的……”他站起身,推了推老花镜,“店里可能没有。不过我库房里有本差不多的,先生要看看吗?”
“好。”
吴老板掀开柜台旁的布帘,示意丁陌进去。里间是个小库房,堆满了书箱和杂物,空气里有更浓的霉味。吴老板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您是……‘深渊’同志?”他压低声音问。
“是。”丁陌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油布包裹,“这份东西,必须立刻送到‘渔夫’手里。十万火急。”
吴老板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脸色凝重:“里面是什么?”
“‘玉碎计划’的全部情报。”丁陌说,“炸药布设点,控制站位置,操作手册,还有三个备用手动引爆点。鬼子准备在撤退前炸毁上海。这份情报,能救这座城市。”
吴老板的手抖了一下。他紧紧攥住包裹,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我用最快最安全的方式送。”
“一定要快。”丁陌说,“鬼子可能随时会动手。情报最迟要在明天天亮前送到‘渔夫’手里。”
“放心。”吴老板把包裹藏进一个装废纸的竹筐里,上面盖上几本破书,“我们有自己的紧急通道。最迟今晚十二点前,一定送到。”
丁陌点点头。他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距离明天天亮,还有十多个小时。来得及。
“还有件事。”他说,“告诉‘渔夫’,行动时要小心。鬼子在三个制高点留了手动引爆接口,其中一个是外滩信号塔。如果破坏主控站失败,必须同时控制这些地方。”
吴老板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迅速记下:“外滩信号塔……还有哪两个?”
“国际饭店楼顶,百老汇大厦。”丁陌说,“图纸上有详细标注,你们自己看。我不能久留,得走了。”
“明白。”吴老板握住丁陌的手,用力摇了摇,“同志,保重。”
丁陌点点头,掀开布帘走出去。书店里还是那么安静,一个客人也没有。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铜铃再次响起。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暗了。街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开。丁陌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灯光。那光很暖,很稳,让人安心。
他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公文包空了,轻了许多。但心里的担子,一点没轻。
情报送出去了,但战斗还没结束。接下来,“渔夫”那边需要时间制定计划,组织人手。而他要做的,是继续扮演好“竹下贤二”的角色,稳住局面,争取时间。
路还长。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书店的灯光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前方,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霓虹灯,招牌灯,窗户里的灯光,连成一片光的海洋。电车叮当驶过,黄包车拉着客人跑过,卖馄饨的小摊冒出热气,报童在喊晚报的标题……
这一切,这么平常,这么真实。
丁陌握紧方向盘,朝着那片灯火驶去。雨后的上海,空气清新,街道干净。人们走在路上,说说笑笑,浑然不知这座城市刚刚逃过一场怎样的劫难。
也不知道,有些人为了守护这份平常,在暗处付出了什么。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只有车尾灯的红光,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渐行渐远的痕迹。
那痕迹很快就被新的车辙覆盖,被新的雨水冲刷,消失不见。
就像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