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陌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虹口区的石板路被浸得发黑，屋檐下挂着一道道水帘。已是黄昏时分，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阁楼另一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麻生医生从布帘后走出来，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些暗红的污渍。他走到水盆边洗手，水声哗哗的，混着窗外的雨声。
“怎么样？”丁陌放下茶杯。
“不太好。”麻生擦干手，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夜里又咳血了，烧到三十九度五。盘尼西林还在用，但效果越来越差。”他顿了顿，看向丁陌，“竹下君，您要的那个时机……恐怕得提前了。”
丁陌站起身，走到布帘前。帘子半掀着，能看到里面那张窄床上躺着的人——金永浩，那个朝鲜劳工。半个多月前，麻生医生把他带来时，这人还能自己走路，只是脸色苍白，咳嗽不断。现在，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被子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还能撑多久？”丁陌问。
“不好说。”麻生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金永浩的手露出来，手背浮肿，插着输液的针头，皮肤泛着青紫色。“肺部的感染已经扩散了，右肺基本失去功能，左肺也有炎症。我用的是最好的盘尼西林，每天二十万单位，但只能控制，治不好。”
丁陌俯身细看。金永浩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但仔细看，他的眼皮在颤动，人还醒着。
“金永浩。”丁陌用日语低声唤道。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看着丁陌，嘴唇嚅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时间差不多了。”丁陌继续说，“你这边准备好，我那边就要开始安排了。”
金永浩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雨点敲在诊所二楼的玻璃窗上，啪嗒啪嗒，不紧不慢。
丁陌坐在渡边诊所的候诊室里，手里拿着一本过期的日本杂志，却没有翻看。他盯着封面上的艺伎照片，眼神却是散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种老木头受潮后的霉味。墙角的自鸣钟滴答走着，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十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渡边麻友医生走进来，白大褂干净挺括，眼镜片后的眼睛透着谨慎的光。
“竹下先生，久等了。”渡边医生微微鞠躬。
丁陌放下杂志，站起身还礼：“渡边医生，打扰了。”
“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诊室。房间不大，靠墙是药柜和书架，中间一张宽大的诊桌，上面整齐摆着听诊器、血压计、叩诊锤。窗外是后院，种着几丛竹子，在雨里绿得发暗。
渡边医生在诊桌后坐下，示意丁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病历，提起钢笔。
“竹下先生哪里不舒服？”
丁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又转回头，声音放得很低：“渡边医生，今天来，不只是看病。”
渡边握笔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我在参谋部的工作，您大概听您哥哥说过一些。”丁陌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压力很大，最近总觉得胸口发闷，咳嗽，夜里睡不好。”
渡边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下主诉：“胸闷、咳嗽、失眠。”
“我想请渡边医生帮我做个全面检查。”丁陌继续说，“特别是肺部。如果有问题，我需要一份详细的诊断证明。”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渡边医生写下检查项目：听诊、叩诊、体温、血压。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丁陌：“竹下先生，您哥哥和我哥哥有生意往来，我们不算外人。您能不能说得再明白些——您需要的，究竟是检查，还是一份证明？”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外透进来，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都需要。”丁陌直视着渡边的眼睛，“我真的不舒服，需要检查。但如果检查结果……不那么严重，我也需要一份能说明问题的证明。”
渡边医生推了推眼镜。他四十出头，脸上已经有些细纹，此刻这些皱纹微微收紧。诊桌下的手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两下。
“证明用来做什么？”他问。
“请假。”丁陌说，“可能的话，回国休养一段时间。”
“哦？”渡边医生的眉毛挑了挑，“这个时候回国？上海的战事……”
“正因为战事紧张，才需要提前准备。”丁陌的声音更低了，“渡边医生，您在这开诊所，见过的病人多。应该知道，有些病，早点治比晚点治要好。有些路，早点走比晚点走要安全。”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明白了。渡边医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杆。过了半晌，他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先做检查。”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听诊器。丁陌解开衬衫扣子，露出胸膛。听诊器的金属头很凉，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深呼吸。”渡边说。
丁陌深吸一口气。听诊器在胸前来回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诊室里只有呼吸声和雨声。渡边医生听得很仔细，眉头渐渐皱起来。
“再深呼吸一次。”他说，“慢一点。”
丁陌照做了。这次渡边听了更久，听诊器在右肺的位置停留了特别长时间。终于，他摘下听诊器，挂回墙上。
“确实有异常。”渡边坐回诊桌后，开始记录，“右肺呼吸音粗，可闻及湿性啰音。竹下先生，您咳嗽有痰吗？”
“有，早上起来的时候多些。”
“痰的颜色？”
“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带点黄。”
渡边一一记录下来。接着他让丁陌转过身，用手指在背上轻轻叩击。叩击声在诊室里回荡，沉闷而扎实。
“右肺下野叩诊浊音。”渡边边写边说，“竹下先生，您这情况，可能不是简单的感冒。”
丁陌系好衬衫扣子，重新坐下：“严重吗？”
“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渡边说，“但根据听诊和叩诊，不排除肺炎或肺结核的可能。您最近有没有发热、盗汗、乏力？”
“有。”丁陌回答得很干脆，“晚上有时会出冷汗，白天容易累。”
渡边医生把这些症状都记下来。钢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工整清晰。写完，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竹下先生，如果您需要一份能请长假的诊断证明，我可以帮您开。”他说，“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开假病例是有风险的，一旦被发现，我的诊所开不下去，您的前程也会受影响。”
丁陌点点头：“这个我明白。所以今天我来，是一个人来的。这件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
“我哥哥那边……”
“渡边康夫先生不需要知道细节。”丁陌说，“您只需要告诉他，我来看病，开了些药。其他的，不必多说。”
渡边医生沉吟片刻。诊室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外的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自鸣钟走到三点半，当啷敲了一声。
“诊断证明，您希望怎么写？”渡边终于问。
“大叶性肺炎，或者肺结核早期。”丁陌说，“病情需要静养，建议回国治疗。证明要详细，要有检查结果，要有治疗建议，看起来越真越好。”
“药呢？开不开药？”
“开。”丁陌说，“该开什么开什么，盘尼西林、止咳药、营养剂，都开。药我会取走，吃不吃是我的事，但处方和药单必须齐全。”
渡边医生重新拿起笔，开始正式填写病历。这次写得更加详细：患者竹下贤二，男性，三十一岁，华中派遣军参谋部后勤事务课少佐。主诉胸闷、咳嗽、盗汗、乏力两月余。，右肺呼吸音粗，可闻及湿性啰音，右肺下野叩诊浊音。初步诊断：大叶性肺炎合并肺结核可能。建议：卧床静养，加强营养，抗感染治疗，建议回国进一步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