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思考一下用词。诊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完病历,渡边医生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正式表格。这是诊断证明书,印着“上海市卫生局指定医疗机构”的抬头。他把病历上的内容精简后抄到证明书上,最后在医生签名栏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诊所的公章。
鲜红的印章按下去,发出一声轻响。印泥是新的,颜色很艳,在纸上慢慢晕开一点。
“这是诊断证明。”渡边把证明书递给丁陌,“另外,我建议您拍一张x光片。这样证明更完整,万一有人查,也更有说服力。”
丁陌接过证明书,仔细看了看。格式正规,用语专业,印章清晰,任谁看了都会相信这是个真正病人的诊断证明。
“x光片今天能拍吗?”
“可以。”渡边说,“设备在里间。不过……”他顿了顿,“拍出来的片子,可能会显示您的肺部确实有阴影。这个您介意吗?”
丁陌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拍了x光片,片子本身就会成为证据。将来万一有人深究,这张片子就是铁证。
“拍。”丁陌说,“要拍就拍全套。”
渡边医生站起身,领着丁陌走进里间。x光室更小,机器占了大半空间。渡边让丁陌脱掉上衣,站在机器前,调整好位置。
“深呼吸,然后屏住气。”
机器嗡嗡启动,闪过一道光。几秒钟后,渡边说:“好了。”
他取出胶片,放进显影液里。两人在暗红色的安全灯下等着,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白色的影像。肋骨、脊柱、肺叶的轮廓逐渐清晰。
渡边医生把胶片夹在看片灯上,打开灯。丁陌也凑过去看。他的肺部影像呈现在眼前——右肺下野确实有一片淡淡的阴影,不大,但清晰可见。
“这是……”丁陌皱眉。
“我调整了一下曝光。”渡边平静地说,“让原本正常的组织看起来像有炎症。竹下先生放心,这不是真的病灶,只是成像效果。但足够作为诊断依据了。”
丁陌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在灯光下,它确实像极了肺炎或肺结核的早期表现。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连他自己都会相信肺部真的出了问题。
“很好。”丁陌说。
两人回到诊室。渡边医生开始写处方:盘尼西林注射液,每日两次,每次二十万单位;止咳糖浆,每日三次;维生素b、c注射剂,隔日一次。一张处方写得密密麻麻,药名、剂量、用法,一应俱全。
“这些药,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给您准备。”渡边说,“当然,您也可以自己去药房买。”
“您准备吧。”丁陌说,“钱不是问题。”
渡边点点头,把处方和诊断证明、病历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丁陌。纸袋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竹下先生,”渡边医生送丁陌到门口,忽然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您这病,如果真的需要回国治疗,最好抓紧时间。”渡边推了推眼镜,“上海的局势……您比我清楚。再过段时间,可能就走不了了。”
丁陌看着这个中年医生。渡边麻友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光。能在虹口开诊所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生离死别。有些话不用明说,他懂。
“谢谢提醒。”丁陌微微鞠躬,“我会抓紧的。”
走出诊所时,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雨。丁陌撑开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回走。牛皮纸袋紧紧夹在腋下,里面装着的是他“生病”的证明,也是他将来金蝉脱壳的第一步。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黄包车拉着客人跑过,溅起一片水花。丁陌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有了诊断证明,就可以正式向中岛次长请假了。理由很充分:肺病,需要回国治疗。中岛应该会批,毕竟“竹下贤二”这两年来工作认真,现在病重,情理之中。
请假批下来,就要订船票。不能订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容易引人怀疑,太晚可能走不了。最好是在玉碎计划即将执行、上海最乱的时候离开。
然后是收拾行李。不能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随身物品,看起来就像真的回国养病。重要的东西——钱、证件、秘密文件——要提前转移,通过其他渠道送走。
最关键的是上船后的调包。金永浩那边,麻生医生在用最好的药维持着,务必让他撑到上船那天。船上安排谁接应?怎么调换身份?这些细节还得仔细谋划。
丁陌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雨丝斜斜飘过来,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还很厚,但已经透出些许亮光。
快了,就快了。
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像一朵朵朦胧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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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陌没有直接回参谋部,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小面馆,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他走进去,要了碗阳春面,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面馆老板是个老头,动作麻利地煮面、捞面、撒葱花。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清汤白面,几点油花,几粒葱花。丁陌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吃了几口,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腿上,用桌布遮着,打开。诊断证明、病历、x光片、处方,一样样拿出来,借着面馆昏暗的灯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每一份文件都毫无破绽。渡边医生做事确实仔细,连病历上日期的墨迹深浅都有变化,像是分几次写的。处方上的药名和专业术语写得一丝不苟,不懂行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是正规治疗。
丁陌把文件收好,重新装回纸袋。面吃完了,汤也喝了,身上暖和了些。他付了钱,走出面馆。
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的水洼映着店铺的灯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黄。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着远处传来的煤烟味。
丁陌加快脚步,朝参谋部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手里的牛皮纸袋已经不只是一个纸袋,而是一张船票,一道门,一条通往自由的路。
前方,参谋部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黑暗中睁着的眼睛。那里还有最后几场戏要演,还有最后几个角色要告别。
丁陌深吸一口气,雨后清凉的空气充满肺叶。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疲惫和忧虑——一个病人该有的样子。
然后,他迈步走进大楼。
走廊里灯光昏暗,几个军官匆匆走过,皮靴踏地的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丁陌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手里的牛皮纸袋握得很紧。
推开门,办公室里没人。他打开灯,把纸袋锁进抽屉。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请假申请表。
钢笔吸满墨水,笔尖落在纸上。他开始填写:姓名竹下贤二,职务少佐,请假事由——病重,需回国治疗。附诊断证明一份。
字迹工整,理由充分。填完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长长的,低沉的,像是某种召唤。
丁陌睁开眼,眼神清明而坚定。
替身已经就位,病例已经备好,路已经铺好。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然后——金蝉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