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参谋部大楼三层的走廊还空着。
丁陌推开调度课办公室的门，里面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晨光。他摸到墙边的开关，“啪”一声，日光灯管闪烁两下亮起来，惨白的光洒满房间。
他没有坐到自己靠窗的位置，而是走到中岛次长办公桌前。桌面上很整洁，笔筒、文件架、烟灰缸，每样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丁陌站在桌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今天这场戏，必须演好。
七点二十分，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运输调度表、码头排班计划、铁路车皮分配方案一份份翻看，一页页核对。但他手里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翻几页就要停下来，揉揉太阳穴，或是盯着某处出神。
七点半，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大办公室其他同事陆续赶来。
“竹下君，今天这么早？”副课长山田打着哈欠走进来。
丁陌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睡不着。”
山田愣了一下。他走到自己位置放下公文包，又转头看了丁陌一眼。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丁陌脸上——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嘴角那道平时总带着的自信弧度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恍惚。
“没休息好？”山田问。
“嗯。”丁陌含糊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文件。
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另外两个同事也到了，互相打招呼，泡茶，开窗通风。但丁陌一直沉默着，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写几个字就停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八点整，中岛次长准时走进办公室。他五十多岁，身材矮壮，军装永远笔挺，走起路来步子很重，皮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次长早！”几个人同时起身。
中岛挥挥手，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经过丁陌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瞥了一眼。丁陌正低头写东西，但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僵。
“竹下，”中岛开口，“那份码头排班表，十点前给我。”
丁陌抬起头，眼神有瞬间的茫然：“啊好的。”
中岛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走进里间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后，山田凑到丁陌身边，压低声音：“竹下君，你没事吧？今天看起来”
“没事。”丁陌打断他，声音有点干，“就是有点头疼。”
他继续工作，但接下来的表现完全不像“没事”。先是把两份文件的顺序弄反了，接着在统计表上算错了一个简单的加法，最后甚至在一份重要调拨单上签错了日期——把“十六”写成了“十七”。
“竹下君，”小林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个日期”
丁陌低头看了看，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拿起钢笔，但手抖了一下，钢笔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大片白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三个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丁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传来远处操练的口号声，模模糊糊的。
丁陌把涂坏的文件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重新拿出一张空白表格。但他没有立刻写，而是盯着那张纸，眼神空洞。
“竹下君，”山田起身走过来，“你要不要休息会儿？”
“不用。”丁陌摇头，拿起笔开始写。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字迹很轻，有些笔画甚至断开了，像是手上没力气。
九点钟，丁陌起身去倒水。走到茶水桌旁，他手一滑，玻璃杯掉在地上。
“哐啷！”
杯子没碎，但滚出去老远，水溅了一地。丁陌站着没动，看着地上的水渍，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山田赶紧过来，捡起杯子：“没事吧？”
丁陌摇摇头，接过杯子，重新倒水。但倒水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水洒出来一些，烫到手背。他嘶了一声，赶紧放下水壶。
“烫着了？”山田问。
“没事。”丁陌用袖子擦了擦手背，那里已经红了。
他端着半杯水回到座位，没喝，就放在桌上。然后继续工作，但效率更低了。一份平时二十分钟就能审完的文件，他看了快一个小时还没看完，时不时就停下来，揉太阳穴，或是闭上眼睛深呼吸。
十点差五分，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中岛次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竹下，码头排班表呢？”
丁陌猛地抬起头，像是从梦中惊醒。他手忙脚乱地在桌上翻找，文件被翻得哗哗响。找了半天，终于从一沓纸下面抽出一份表格。
“在这里。”他站起身，把表格递过去。
中岛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这是初稿，我要的是终稿。”
“终稿”丁陌愣了一下，又在桌上翻找。但越急越乱，文件散了一桌，有些掉到地上。
山田看不下去了，从自己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次长，终稿在这里。竹下君刚才可能拿错了。”
中岛接过终稿，看了看，又看向丁陌。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丁陌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跟我进来。”他说完，转身走回里间。
丁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跟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里间办公室比外面大，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塞满了文件和书籍。中岛的办公桌在窗前，桌上除了文件，还摆着一个铜质的地球仪，一个笔架，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家人的合影。
中岛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丁陌坐下，腰挺得很直，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说吧，”中岛开门见山，“怎么回事？”
丁陌低着头，没说话。
“你这几天状态不对，今天尤其严重。”中岛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压迫感，“工作出错，精神恍惚，连杯水都拿不稳。竹下，这不是你的水平。”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长长的，闷闷的。
“我”丁陌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起，次长。”
“我不要听对不起。”中岛说，“我要听原因。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事？或者”他顿了顿，“有其他问题？”
丁陌抬起头，看着中岛。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袋很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好。
“次长，”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请假。”
“请假？”中岛眉头一挑，“这个时候？‘玉碎计划’的物资调度正在关键时刻，你是核心负责人。你请假，整个运输链都可能出问题。”
“我知道不合时宜。”丁陌的声音很低，“但是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
中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盯着丁陌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审视，是怀疑，还有一点别的。
“理由。”他说。
丁陌沉默了几秒。他的手伸进军装口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中岛面前。
中岛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纸袋，又看看丁陌。
“这是什么？”
“诊断证明。”丁陌说，“渡边诊所开的。”
中岛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诊断证明、病历、x光片、处方。他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特别是x光片，他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
“肺结核早期”他放下片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丁陌说，“一直咳嗽，去检查，结果”
“渡边麻友的诊所。”中岛看着诊断证明上的签名和印章，“他哥哥渡边康夫，跟你有生意往来吧？”
“是。”丁陌点头，“但诊断是真的。次长如果不信，可以找其他医生重新检查。”
中岛没说话。他把文件装回纸袋，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袋上轻轻敲着。
“所以你是想请假治病？”
“不只是治病。”丁陌顿了顿，“医生建议回国治疗。说日本的医疗条件更好，而且需要长期静养。”
“长期？”中岛捕捉到这个词，“多久？”
丁陌又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个地球仪，铜质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他说得很含糊，“医生说，这种病如果不好好治，可能会恶化。到那时，就不是休养几个月能解决的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没有具体时间，但暗示了严重性。中岛听懂了。
“所以你想回国。”他说，“不只是请假，是想调回本土。”
“如果可能的话。”丁陌的声音更低了，“次长，我在上海工作了五年，没有休过一天假。现在身体出了问题，家母在老家也一直生病”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我只是有点撑不住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带着一种真实的疲惫感。这不是完全装的——这两年，他确实一直在撑，在演，在刀尖上行走。那种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