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出去了。丁陌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香港的夜晚来得很快,刚才还亮堂堂的天,转眼就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电车亮着灯在街上跑,酒楼茶楼的霓虹招牌也开始闪烁。这个城市就是这样,白天忙生意,晚上忙应酬,好像永远不知道累。
但丁陌知道,在这片繁华底下,暗流一直在涌动。
那些表面上做生意的,背地里可能在搞情报;那些天天在茶楼谈笑的,可能是某个方面的眼线;就连码头上扛活的工人里,也可能藏着各种身份的人。
他必须时刻警惕,一步都不能错。
晚上七点,丁陌离开公司,去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饭。馆子不大,就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上海人,做的本帮菜很地道。丁陌是常客,每次来都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点几个小菜,一碗米饭,安安静静吃完就走。
今天馆子里人不多,除了丁陌,就只有两个老头在角落里喝酒聊天。丁陌点了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腌笃鲜,又要了壶茶。
菜还没上,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旗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陈雪。
丁陌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他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陈雪环视一圈,看见丁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陈先生,这么巧。”她在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
“陈小姐。”丁陌点点头,“吃饭?”
“嗯,刚下班。”陈雪叫来伙计,点了碗面,“陈先生常来这儿?”
“常来。老板是上海人,做的菜合口味。”
两人沉默了。面馆里很安静,只有那两个老头的聊天声和厨房里的炒菜声。空气里飘着油烟味和饭菜香,暖烘烘的。
“陈小姐最近忙吗?”丁陌打破沉默。
“忙。”陈雪说,“报社事情多,每天都要跑新闻。”
“跑什么新闻?”
“什么都跑。工人罢工,学生游行,物价飞涨,还有……”陈雪顿了顿,“北边的战事。”
丁陌看着她。陈雪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疲惫。这一年多,她肯定也不容易。一个年轻女人,在香港这种地方当记者,还是左倾报纸的记者,压力可想而知。
“北边……怎么样?”丁陌问,声音很轻。
陈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然后她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
“不太好,但也没那么糟。”她说,“有些人打得很苦,但还在坚持。有些人……已经看到了希望。”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丁陌听懂了。他点点头,没再问。
这时,陈雪的面来了。热气腾腾的一大碗,上面铺着几片肉,几根青菜。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起来。
丁陌的菜也上来了。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自吃饭,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好像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多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吃到一半,陈雪忽然开口:“陈先生,你听说钢材的事了吗?”
丁陌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什么钢材?”
“市面上有人在放货,美国钢材,五百吨。”陈雪说,声音压得很低,“价格低得离谱。”
“张经理找过你?”丁陌问。
“找过。”陈雪抬起头,“不光是我,香港有点实力的贸易公司,他都找过了。但奇怪的是,他第一个找的是你。”
丁陌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陈雪说,“陈先生,这批货有问题。我建议你,别碰。”
“为什么?”
陈雪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丁陌面前。那是一篇报道的草稿,标题是《管制物资黑市交易猖獗,背后或涉高层腐败》。文章里没点名,但提到了钢材,提到了某些贸易公司,还提到了“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操控”。
丁陌看完,把稿子推回去。
“陈小姐在调查这个?”
“嗯。”陈雪把稿子收起来,“但很难。线索一到关键地方就断了,好像有人故意在掩盖什么。”
丁陌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提醒。”
“不客气。”陈雪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陈先生,香港不比上海,这里的水更深。有些人,表面上是商人,背地里可能是特务;有些货,表面上是商品,背地里可能是诱饵。你得小心。”
说完,她站起身,拿出钱放在桌上。
“我请客。”丁陌说。
“不用,各付各的。”陈雪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保重。”
她推门出去了。丁陌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陈雪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保护他。
这份情,他欠下了。
吃完饭,丁陌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在街上慢慢走。夜晚的香港很热闹,霓虹闪烁,车流不息,行人匆匆。但这个热闹是表面的,底下的暗流,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
他走到海边,站在栏杆前,看着对岸九龙的灯火。那些灯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像星河倒映在水里。
一年多前,他从上海来到香港,以为能暂时远离那些纷争。但现在他知道,只要这场战争没结束,只要那个新国家还没诞生,他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远离。
他必须继续战斗,用他的方式。
橡胶要运,医疗器械要送,机床零件要想办法弄过来。还有那批可疑的钢材,他得查清楚背后是谁在搞鬼。
这一切,都得在暗处进行,不能让人察觉。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起他的衣角。丁陌站了很久,直到夜深了,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公司,顶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周明还在加班,看见丁陌回来,赶紧站起来。
“陈老板,您回来了。”
“嗯。”丁陌走到办公桌前,翻开记事本,“周明,那批钢材的事,你打听了吗?”
“打听了。”周明说,“张经理背后确实有人,但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只听说,是个大人物,手眼通天。”
“大人物……”丁陌沉吟着,“国民党那边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周明说,“现在香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批钢材来路不正,谁碰谁倒霉。”
丁陌点点头。他其实已经决定了,不管那批钢材多便宜,他都不会碰。不是怕倒霉,而是怕打草惊蛇。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那些真正急需的物资运过去,不能节外生枝。
“机床零件那边,你跟紧点。”丁陌说,“告诉李爷,第一批零件到了之后,先别急着运过来,在澳门放一段时间。等第二批、第三批都齐了,再想办法。”
“好。”
周明出去了。丁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香港的夜景。
这座城市真奇怪,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表面一个样,内里一个样。就像他现在的生活,表面上是商人陈默,暗地里还是那个“深渊”。
但他不后悔。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从很多年前在上海醒来,发现自己成了“竹下贤二”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走这条路。
只是有时候会累,会孤独,会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
但那些都不能说,只能埋在心底。
丁陌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铜钱冰凉,但握久了,就会慢慢温热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
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陈雪也在战斗,用她的笔,用她的文章。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去的也许是同一个方向。
这就够了。
窗外,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悠长,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那艘船要起航了,载着货物,载着希望,驶向远方。
丁陌站起来,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沉稳坚定。
暗流依旧,战斗不息。
但他知道,黎明总会来的。
在那之前,他得继续走下去,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