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已经围满了人。
韩江瘫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老王头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手里攥着半块碎砖。
“怎么了?”
陈实挤过去。
老王头看见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完了全完了”
“什么完了?”
“榜单榜单泄露出来了!”
老王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寒门全军覆没!”
陈实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喧哗声、哭嚎声,全都模糊成了一串听不懂的杂音。
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不不可能”
陈实喃喃自语,“东厂不是”
“东厂有个屁用!”
老王头把手里的碎砖狠狠砸在地上,砖块裂成几瓣,“那些考官是怕了,可他们有的是办法!他们把寒门的卷子全判了低等,理由都一样——文采不足!文笔粗陋!难登大雅!”
文笔粗陋。
可这不是圣皇体吗
陈实想起自己那份朴拙的考卷,想起那些实实在在的策论。
原来真的不值一提。
原来在那些人眼里,百姓死活不如辞藻华丽,边疆安宁不如引经据典,吏治腐败不如对仗工整。
“陈实!”
韩江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通红:
“你的卷子呢?你的卷子被判了几等?”
陈实张了张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东西,自己把看到的、想到的、觉得该做的都写进去的东西——
在那些人眼里,只是一堆垃圾。
不值一提的垃圾。
“回家。”
他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都回家吧。”
陈实转身,推开围观的街坊,踉踉跄跄地走回那个塌了半截院墙的家。
推开门,父亲陈老根正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眼睛盯着他:
“外头怎么了?”
陈实站在门口,背对着父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
“爹,咱们明年再考。”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碎了。
碎成了粉末。
再也拼不起来了。
陈老根没再问。
他只是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陈实走过去,轻轻拍着父亲的背。
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黑暗淹没了这间破旧的土坯房,淹没了这条窄得像肠子的巷子,淹没了所有寒门子弟那点渺茫的希望。
夜深了。
陈实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屋顶的黑暗。
父亲已经睡熟了,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偶尔还会在梦里咳两声。
外头的巷子早已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穿过塌了一半的院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陈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草席里。
他想起了先生。
那个在玄秦图书馆门口免费教寒门子弟读书的老秀才。
先生经常对着听课的百姓说:“咱们这样的人,想要出头,得比别人多熬十倍的苦,多流百倍的血。可就算这样也不一定能成。”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原来有些门,从生下来就对他们关着,任凭你怎么撞,怎么敲,也无济于事。
原来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没有。任
凭你怎么找,怎么挖,怎么跪着往前爬,它就不存在。
陈实闭上眼,感觉眼眶发烫。
可他没让眼泪流出来。
哭了有什么用?
哭能给爹换来人参吗?
哭能把塌了的院墙修好吗?
哭能让那些阅卷官睁开眼睛,看看他写的东西吗?
不能。
既然不能,就别哭。
就在这时——
巷子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嘚嘚嘚嘚——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巷子口。
紧接着,是锣声。
哐!哐!哐!
三声锣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震得人心头发颤。
陈实猛地坐起来。
他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声音洪亮,拖着长音:
“喜报——喜报——”
“南城槐花巷,陈实陈老爷——高中今科二甲第七名——”
“喜报——”
陈实僵在炕上,一动不能动。
是幻听?!
不!不是?!
那是梦吗?!!
不!!!
连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陈实!陈实!”
是韩江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狂喜:
“你中了!你中了!二甲第七名!”
哐当一声。
陈实从炕上摔了下来。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冲到门口,一把从塌了一半的院子处翻了出去。
巷子里,火把通明。
两个官差打扮的人站在巷子口,手里提着铜锣,脸上带着笑。
韩江站在他们旁边,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周围已经围满了被惊醒的街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陈老爷!”
那官差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深深一揖,“恭喜陈老爷高中!这是喜报!”
一张大红的帖子递过来。
陈实颤抖着手接过。
帖子上,墨字清晰:
“捷报贵府老爷陈实,高中玄秦景和八年会试二甲第七名。京报连登黄甲。”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眼睛模糊,久到浑身颤抖。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官差:
“我的卷子不是被判了低等吗?”
那官差愣了愣,随即笑道:“陈老爷说笑了!您的卷子,可是魏提督亲自批的‘甲等下’!评语是‘文体优良,策论扎实,真国士之才’!”
甲等下。
真国士之才。
陈实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原来尊敬的东厂大人们真的插手了。
原来
“陈实!”
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颤抖得不成样子:
“外头外头喊的什么?”
陈实转过身,高高举着举着手里的喜报,一步一顿僵硬地走回屋里。
油灯点起来了。
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父亲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背挺得笔直。
陈实在炕边跪下,双手把喜报捧到父亲面前:
“爹,儿子中了。”
陈老根颤抖着手接过帖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
“好好孩子长大了”
话音未落,两行老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滚滚而下。
陈实也哭了。
父子俩跪在炕边,一个捧着喜报,一个扶着父亲,哭得撕心裂肺。
哭这些年的苦,哭这些年的难,哭这些年在人前低过的头、弯过的腰、咽下的气。
也哭这终于等来的一线曙光!
一线圣皇陛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