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地脉崩,疑云重(1 / 1)

水渠塌方的时候,阿南正在丈量一段新规划的支渠走向。

连日来的监视并未让他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是人更沉默了些,原本挺直的脊背,在无人看见时,会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腰间那卷从不离身的水利绢图,前日已被萧寒“借”走,美其名曰参详筑城水道布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用炭笔在粗麻布上凭着记忆,重新勾勒那些复杂的沟渠脉络。

塌方来得毫无预兆。

上午还是阴天,日头躲在厚重的云层后,吝啬地撒下些惨淡的光。黑石谷西侧,靠近新规划瓮城地基的地方,一段已挖开数日的干渠侧壁,突然发出沉闷的、仿佛巨兽在地下打嗝的“咕隆”声。紧接着,近三丈长的渠壁,连同上面压实的土层和几块垫脚石,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向内一推,轰然塌陷!

正在渠底清理浮土的两个汉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倾泻而下的泥土碎石吞没。附近的工匠惊叫着扑过去,徒手挖掘,但更多的土方在持续滑落,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

阿南是第一个冲到近前的。他几乎是扑到塌陷边缘,不顾还在簌簌下落的土块碎石,探头向下看。尘土呛人,但他依稀看见,塌陷的渠壁深处,并非全是实土,而是一个黑黢黢的、不断有泥土滚落的空洞!那空洞斜向下延伸,不知多深,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

“别过来!下面有暗洞!继续塌!”阿南嘶声大吼,阻止了更多想要靠近救援的人。他目光急扫,看到不远处堆放着几根准备用来加固渠壁的原木,“快!拿木头顶住两边!绳子!找绳子来!”

混乱中,他的指令清晰而急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几个工匠下意识地执行,七手八脚将原木推过去,斜顶在尚未塌陷的渠壁两侧。又有人抛来绳索。阿南将绳索飞快地在腰间打了个结,另一端扔给旁边两个壮汉:“抓紧!我下去看看人还活着没!”

“阿南!危险!”有人喊。

他已抓住绳索,滑下塌陷的边缘,身影迅速没入烟尘和那个黑暗的空洞。

云舒闻讯赶到时,塌方现场已被初步控制。几根粗大的原木呈“人”字形撑住了两侧渠壁,暂时止住了进一步坍塌。十来个汉子正用木锨、甚至用手,拼命挖掘塌陷中心的土方,试图挖出被埋的两人。尘土弥漫,人人脸上身上都蒙着一层灰黄。

“怎么回事?”云舒声音发紧。筑城本就艰难,再出人命事故,无异雪上加霜。

负责这段水渠的老匠人脸色惨白,扑通跪下:“殿下!小的们按图挖的,绝没有偷工减料!昨日还好好的,谁知今早……”

“阿南呢?”云舒打断他,目光扫过人群,没看到那个总是一身粗布短打、脊背挺直的年轻身影。

“阿南……阿南兄弟他下去了!”一个汉子指着塌陷处,声音发颤,“他说下面有暗洞,怕还有塌,就绑了绳子下去救人了!”

云舒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到塌陷边缘,向下望去。尘土稍散,只见下方是一个不规则的、约莫一人多深的坑,坑底斜斜露出一个黑乎乎的窟窿,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绳索从坑边垂下,延伸进那个窟窿里,绷得笔直,还在微微晃动。

“拉他上来!”云舒下令。

坑边的两个汉子开始用力拉拽绳索。绳索沉重,显然下面坠着人。很快,阿南的头肩出现在洞口,他脸上全是泥灰,只有眼睛还亮着。他双臂紧紧抱着一个人——正是被埋的两个汉子之一,看样子已经昏迷,但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小心!拉稳!”阿南哑着嗓子喊,在下面托着,上面的人合力,将昏迷的汉子先拉了上来,立刻有人抬去通风处施救。

“还有一个呢?”云舒急问。

阿南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和焦虑:“没找到!塌得太快,可能被埋得更深,或者……”他看向那个黑黢黢的窟窿,“被冲进里面去了。这下面不光是洞,好像有暗流!”

“暗流?”云舒蹙眉。黑石谷地势较高,从未听说过有地下河。

“是水声!我隐约听见下面有流水声!”阿南肯定道,他抓住绳索,似乎还想下去,“我再找找……”

“上来!”云舒斩钉截铁,“下面情况不明,不能再冒险!先上来再说!”

阿南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被拉了上来。他浑身是泥,手掌、手臂多处被尖锐的石块划破,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一上来,顾不上自己,立刻扑到那个被救上来的汉子身边,和赶来的、略懂医术的妇人一起施救。按压胸腔,清理口鼻泥土,好一阵,那汉子才猛地咳出一口泥水,悠悠转醒。

“底下……底下有个大洞……有风……有、有水声……柱子……柱子被水卷走了……”醒来的汉子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眼中满是惊恐。

柱子,就是另一个被埋的人。

人群一片死寂。被水卷走,在这地下不明的暗洞里,几乎已是死路一条。压抑的啜泣声响起,是柱子的婆娘,她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阿南跪坐在泥地里,握紧了鲜血淋漓的拳头,重重砸在地上,溅起泥点。他脸上混杂着泥灰、汗水和无能为力的痛苦。

云舒看着他的侧影,又看向那个幽深的塌陷洞口,心中疑窦丛生。水渠走向是她和阿南一起反复勘定过的,避开了已知的岩层脆弱带。这突如其来的塌方和暗洞,是巧合,还是……

“所有人,退到十步以外。萧寒,带人看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更不许再下去。”她冷声下令,然后看向阿南,“你,跟我来。”

议事棚里,气氛凝重。阿南草草清洗了伤口,换了身干净衣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沉郁挥之不去。云舒、萧寒、聂老七、徐先生都在。桌上摊着阿南凭记忆重绘的水道草图,以及从萧寒那里取回的原版绢图。

“塌方处,原先的地质如何?”云舒指着草图上的位置。

“是硬质黄土夹杂砾石层,我挖探坑看过的,至少一丈内都是实土,足够支撑渠壁。”阿南的声音有些沙哑,“除非……下面有溶蚀空洞,或者早年地震留下的裂隙,表面被后期淤土填平了,探查不到。”

“早年地震?”聂老七插话,他一直抱臂靠在门边,此刻走到桌边,粗粝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黑石谷这片,老辈人传说是‘卧龙脊’,地下是有些古怪。三十多年前,确实有过一次不小的地动,震塌了北边半边山,形成了现在的鹰嘴崖。若那次地动在这里也留下了暗伤,倒有可能。”

“暗河又是怎么回事?”萧寒盯着阿南,目光锐利,“从未听说谷下有暗河。”

阿南摇头:“我也不知。但塌下去后,我在那个洞里,确实听到隐约的水流声,带着回响,应该不小。而且有风,说明洞可能通往别处。柱子很可能就是被暗流吸进去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云舒,眼神坦荡却也苦涩,“殿下,塌方之事,无论是否与我勘定有误有关,我都难辞其咎。我愿受任何责罚。只是……若能找到那暗河入口,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阿南深吸一口气,“是祸,也是福。若暗河水量稳定,水质可用,便是天赐的水源,不仅可解谷中饮水、灌溉之忧,甚至可借水力。但若控制不住,或通道脆弱,也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地陷,危及整个谷地,尤其是我们正在夯筑的城墙地基!”

福兮祸所伏。云舒默然。一次塌方,两条人命(一人失踪,凶多吉少),却可能牵扯出关乎黑石谷生死的水源命脉。这究竟是意外,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契机?抑或是……人为制造的混乱,为了掩盖或达成别的目的?

“塌方之前,可有异常?”云舒问向当时在附近干活的人。

几个工匠互相看了看,一个年轻些的犹豫道:“好像……昨天傍晚收工时,看到李大田在那边转悠过,说是看看水渠挖得咋样了。”

又是李大田!云舒和萧寒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四“自杀”,唯一离开过的同值就是李大田。现在塌方前,他又出现在现场。

“李大田现在何处?”

“在、在窝棚里吧,他今早说不舒服,没来上工。”

“带他过来。”云舒语气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下蕴含着风暴。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回来了,脸色古怪:“殿下,李大田……不见了!他婆娘说,他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心里憋闷,去林子里转转,散散心,至今未归。”

“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比塌方早半个时辰左右。”

时间卡得如此之巧!李大田的失踪,瞬间让他的嫌疑急剧上升。是畏罪潜逃?还是被人灭口?或者,只是巧合?

“搜。”云舒只吐出一个字。

萧寒立刻带人去了。聂老七却蹲下身,仔细查看从塌方处带回的泥土样本。他捻起一点土,在指尖搓开,又闻了闻,眉头皱起:“这土……有股子怪味。不完全是土腥,倒有点像……硫磺混着石灰,又很淡。”

硫磺?石灰?云舒心中一动。筑城需要大量的石灰作为黏合剂,聂老七之前提过,最好的石灰石产地在西北二十里的“白骨坑”,但那地方据说有瘴气,且被一群流民占据,开采不易。而硫磺……多与温泉、矿脉相关。

难道这塌方下面,不仅有暗河,还有矿脉?

“阿南,”她转向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若我要你探明这地下暗河的情况,画出可能的走向,评估其对谷地的影响,尤其是对城墙地基的影响,你需要什么?要多久?”

阿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被忧虑取代:“需要人手,需要绳索、撬棍、火把,可能还需要木料做临时支撑。最重要的是……”他咬了咬牙,“需要下到那个洞里,实地探查。但这很危险,下面情况不明,可能还有塌方,可能有毒气,也可能有……别的什么东西。”

“鬼哭林的教训还不够?”萧寒忍不住道,语气严厉,“还要让人下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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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暗河不查清,万一它在城墙地基下奔流,天长日久,掏空地底,城墙建得再高再厚,也会崩塌!”阿南反驳,声音也提高了些,“届时死的,就不止一两个人了!”

两人目光对峙,互不相让。

“我去。”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一直沉默的聂老七。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灰,站起身:“下面若真有硫磺石灰味,老子比你们熟。鬼哭林都闯了,还怕个地洞?阿南小子说得对,这祸根不挖出来,睡觉都不安稳。我带上两个机灵的,先下去探个路。”

“前辈,您的伤……”云舒看向他吊着的左臂。

“皮肉伤,碍不着下洞。”聂老七浑不在意,“但下去之前,得先确定那李大田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这塌方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下面说不定有‘惊喜’等着咱们。”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卫兵气喘吁吁跑进来:“殿下!萧统领在谷外西边林子里发现了血迹!还有打斗的痕迹!李大田的猎刀丢在那边,刀上有血!但……没找到人!”

“血迹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往白骨坑方向去了!”

白骨坑!石灰石产地!又是李大田!

一切线索,似乎隐隐约约地串联起来,指向那个据说充满瘴气、被流民占据的险地。

云舒走到窗边,望向西边。天际阴云低垂,山峦叠嶂,将白骨坑的方向遮蔽在沉沉暮霭之后。谷中,因塌方和失踪事件,人心再次浮动,窃窃私语声如蚊蚋,挥之不去。

地下的空洞,人心的鬼蜮,眼前的迷雾,远处的险地。

塌方,不仅塌陷了一段水渠,似乎也塌陷了某种勉力维持的平衡,让更多的暗流,开始汹涌浮现。

“萧寒,加派人手,严密把守塌方处和谷口。徐先生,安抚好伤亡者家眷,赏抚从厚。”云舒转过身,目光沉静,一一扫过众人,“聂前辈,探查地洞之事,暂缓两日,等您伤臂稍稳。阿南,你重新测算,塌方对现有水渠和瓮城地基的影响,拿出补救或改道的方案。”

“那白骨坑和李大田……”萧寒问。

云舒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青霜。冰凉的刀鞘入手,带来一丝奇异的镇静。

“我亲自去。”

三个字,斩钉截铁。

“殿下不可!”萧寒和徐先生同时出声。

“李大田是关键。他若活着,可能是内奸,也可能知道内情。他若死了,尸首和现场也能提供线索。白骨坑关乎筑城必需的石灰,迟早要探。眼下谷内疑云重重,我若困守于此,只会让暗处的鬼更得意。”云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聂前辈有伤,需坐镇谷中,提防鬼哭林或另有变故。萧寒,你留下,协助聂前辈,守住谷子,也盯紧谷里的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阿南身上,停留了一瞬:“水渠和地基的补救方案,两日内我要看到。若我回来时,方案可行,便准你戴罪立功,负责此事。若不可行……”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清晰无比。

阿南迎着她的目光,深深一揖:“小人,定不辱命。”

“殿下,您带多少人去?”萧寒深知劝不动,转而问道。

“十个,要身手最好、脚程最快的。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云舒将青霜佩在腰间,“我们不是去剿匪,是去探路,找人。速去速回。”

议事棚内重归寂静,只余油灯偶尔的噼啪声。云舒推开木门,傍晚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未散尽的烟尘气息。

谷中,炊烟寥落。恐惧和猜疑,如同那地下隐藏的暗河,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流淌,侵蚀着赖以立足的根基。

她步出房门,走向自己那间简陋的木屋,去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经过那四根倚墙而立的铁木时,她停下脚步,冰冷的手指抚过粗糙染血的树皮。

筑城需铁骨,亦需灰泥黏合。

人心如散沙,需以何物凝聚?

也许,唯有真相与鲜血炼就的砂浆,足够炽热,也足够冰冷,才能将裂痕弥合,将背叛砌死,在这荒蛮之地,筑起一座真正无法从内部攻破的城。

她抬头,望向西天最后一丝挣扎的光亮,没入浓云。

白骨坑。

她倒要看看,那里藏的,是筑城的希望,还是噬人的白骨。

【第七章完】

关键进展:

1 意外与转折:水渠意外塌方,暴露地下暗洞与疑似暗河,造成一死一失踪,工程受挫,但可能发现新水源/隐患。

2 李大田嫌疑升级与失踪:塌方前出现在现场,塌方后失踪,猎刀带血遗落,血迹指向“白骨坑”(石灰石产地),其内奸嫌疑急剧增大,生死下落成谜。

3 阿南的嫌疑洗脱与转移:塌方中阿南奋不顾身救援,展现的责任与专业,部分洗脱了之前的嫌疑(内奸通常不会冒险救普通工匠)。其关于地下暗河“福祸相依”的分析,及主动承担探查风险,重塑其技术角色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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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聂老七的担当:主动请缨探查危险地洞,展现其责任感与对黑石谷的认同加深,其地质知识(硫磺石灰味)也为后续探矿伏笔。

5 云舒的决策:在内部疑云(内奸未明)、外部威胁(铁面狼可能卷土重来)、工程危机(塌方、地基隐患)交织下,果断决定亲探白骨坑,目的明确(追查李大田、解决石灰来源),展现其作为领袖在危机中不坐困、主动破局的胆识。

6 新地图与新危机:“白骨坑”作为新场景被引出,与筑城关键材料(石灰)直接相关,但环境险恶(瘴气、流民占据),增加新的挑战和变数。

7 主题深化:塌方象征内部隐患的爆发与未知风险的显现。探索地下暗河,隐喻对隐藏危机(内奸、地质风险)的探查。云舒亲探险地,既是追查线索,也是凝聚人心、树立权威的行动。

悬念推进:

下章预告:云舒率精干小队前往白骨坑。途中遭遇神秘追踪与伏击,对方似乎对李大田的踪迹了如指掌。抵达白骨坑,发现此地流民状态诡异,似被某种力量控制。李大田的尸体在一处废弃矿洞中被发现,死状古怪,身边留有残缺线索,指向一个意想不到的谷内人物。同时,谷中阿南在探查地下暗河时,有了惊人发现,不仅关乎水源,更可能揭开黑石谷地下隐藏的、关乎前朝的巨大秘密……内外线索开始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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