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白骨坑,人烛影(1 / 1)

去往白骨坑的路,比预想中更难走。

出谷向西,穿过一片因地下水丰沛而格外茂密、终年笼罩着淡淡雾气的杉木林,地势便开始陡然爬升。裸露的灰白色岩石越来越多,植被却变得低矮稀疏,多是带刺的荆棘和贴地生长的苔藓。空气里那股硫磺混合着石灰的呛人味道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肉在湿热环境中闷沤后的淡淡腥气。

十名精挑细选的卫兵,加上云舒,一行十一人,皆着轻便皮甲,背负短兵、绳索、钩爪,口衔防瘴药丸,在乱石与荆棘间沉默穿行。领路的是谷中一名老猎户,姓韩,年轻时到过白骨坑附近,对这段路尚有模糊记忆。此刻他眉头紧锁,不断嗅着空气,神色不安。

“韩伯,有何不对?”云舒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声问。

“味道……太重了。”韩猎户哑着嗓子,指了指前方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山坳,“早年来时,虽也有硫磺味,但没这么冲,更没这股子……尸臊气。前面就是‘鬼打墙’石林,穿过石林,才是白骨坑。可这雾气……”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所谓“鬼打墙”石林,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石笋、石柱群,经年风蚀雨淋,奇形怪状,在终年不散的灰雾中,确实如幢幢鬼影,极易迷路。萧寒沿途留下的暗记到此也变得稀疏,最终消失在一块被苔藓半覆盖的巨石下。巨石底部,有几处新鲜的血迹,已呈黑褐色,正是李大田猎刀上沾染的那种。

血迹指向石林深处。

“跟紧,莫要走散。”云舒紧了紧背上青霜的系带,率先踏入石林。

一进入,光线立刻黯淡下来。高耸的石柱切割着本就微弱的日光,投下扭曲怪诞的影子。雾气在石柱间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灰纱,遮蔽视线。脚下是松软的、混杂着石灰岩碎屑的灰白色土壤,踩上去悄无声息。除了众人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碎石滚落的轻响,四周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被这石林过滤吞噬了。

韩猎户靠着记忆和依稀可辨的、可能是萧寒之前留下的极隐蔽标记(石堆朝向、树皮刻痕)引路。但越往里走,雾气越浓,怪石越发相似,连老猎户都开始迟疑,不时停下辨认方向。

“殿下,有点……不对劲。”一名年轻卫兵低声道,手按在刀柄上,“咱们好像……绕回来了。”

众人悚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旁边一根石柱上,系着一条不起眼的灰色布条——那是他们半柱香前,为防迷路自己系上的记号。

“是雾,雾在动,扰了方向。”韩猎户脸色发白,“这雾……邪性。”

云舒抬头,灰蒙蒙的雾气遮蔽了天光,无法分辨日头。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除了他们的新鲜足迹,还发现了一些更浅、更凌乱的印记,不像是野兽,倒像人……而且是很多人杂乱踩踏过的痕迹,有些痕迹还很新。

“这里有人活动,不止李大田和追踪他的萧寒他们。”云舒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小心戒备。”

话音刚落,左侧雾气中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谁?!”几名卫兵立刻拔刀,结成防御阵型,将云舒护在中间。

雾气翻滚,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出。那人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眼神涣散,正是失踪的萧寒手下的一名斥候!他胸口有一道狰狞的刀伤,草草包扎着,渗出黑血,显然受伤不轻,神智也有些模糊。

“王五!”卫兵中有人认出他,惊呼出声。

那斥候王五看到众人,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伸手指了指雾气深处,然后身体一晃,向前扑倒。离他最近的卫兵急忙扶住,触手冰凉。

“还有气,但伤很重,中毒了!”查看的卫兵急道。王五胸口的伤口边缘发黑溃烂,流出的血也带着腥臭。

“萧寒呢?其他人呢?”云舒急问。

王五嘴唇翕动,用尽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坑……人……烛……跑……”头一歪,昏死过去。

坑?人烛?跑?

云舒心念电转。坑,多半指白骨坑。人烛是什么?萧寒他们遇到了什么,要跑?

“留两个人照顾他,处理伤口,喂解毒散。其他人,跟我继续往前,循着痕迹追!”云舒当机立断。王五在此出现,说明萧寒他们离此不远,而且情况危急。

留下两人照顾伤员,云舒带着剩余七人,加快速度,沿着地上越发杂乱新鲜的脚印和偶尔滴落的血迹,向石林更深处追去。硫磺和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作呕。雾气也变成了诡异的淡黄色,视野不足十步。

前方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夹杂着怒吼和惨叫!

“在那边!”云舒拔刀在手,青霜出鞘,在昏黄雾霭中划过一道冷光。

众人冲过几根巨大的石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石林环绕的、相对平坦的洼地。而洼地中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洼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仿佛被陨石砸出的深坑,坑口不规则,直径约二十余丈,坑壁陡峭,呈灰白色,正是石灰岩。坑内不断蒸腾出浓烈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黄色雾气,这便是“白骨坑”得名的由来之一——远看如同巨兽白骨嶙峋的大口。

但此刻,吸引众人目光的并非深坑,而是坑边的混战!

萧寒和另外四名卫兵背靠背结成圆阵,正与数十个“人”厮杀!那些“人”衣衫破烂,面色青灰,眼珠浑浊,动作僵硬却力大无比,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手持简陋的木棍、石块,甚至徒手,疯狂地扑击。他们似乎不知疼痛,被刀砍中,只要不是致命伤,依旧不管不顾地向前冲。更诡异的是,他们裸露的皮肤上,隐隐可见暗红色的、蛛网般的纹路,在皮下蠕动。

而在战圈外,坑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赫然立着三根“人烛”!那是用粗大木桩钉入地面,顶端削尖,分别穿着三具早已风干的骸骨!骸骨姿态扭曲,黑洞洞的眼窝望向深坑。骸骨天灵盖被打开,里面似乎填充了某种油脂混合物,此刻正被点燃,跳动着幽绿混着昏黄的火苗,在浓雾中散发着令人极度不适的腥甜焦臭!那“人烛”燃烧的气味,与空气中的硫磺腐臭混合,形成一种能扰乱神智的甜腻烟雾。

萧寒等人显然受到了这烟雾的影响,动作比平时迟缓,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他们脚下,已经倒下了七八个那种诡异的袭击者,但更多的正从坑边雾气中,蹒跚走出,加入围攻。

“救人!”云舒厉喝一声,率先冲入战团。青霜刀光如匹练,瞬间斩断一个扑向萧寒侧翼的袭击者手臂,那断臂处流出的竟是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并无太多痛呼,袭击者只是顿了顿,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继续抓来。

其余卫兵也纷纷加入战局。生力军的加入,暂时缓解了萧寒等人的压力。

“殿下!小心!这些人不对劲!砍头!或者刺心!”萧寒喘着粗气喊道,他脸上多了道血口,身上皮甲也有多处破损。

云舒闻言,刀势一变,不再纠缠,专找脖颈、心口要害。青霜锋利,加上她身手矫健,很快又有两个袭击者倒地不起。但那些“人”实在太多,而且坑边雾气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

“不能纠缠!先毁掉那邪门的‘人烛’!”云舒注意到,越是靠近“人烛”,那些袭击者越是疯狂,而己方眩晕感也越强。

她虚晃一刀,逼退身前敌人,身形急掠,冲向最近的一根“人烛”。刀光闪过,燃烧的木桩被斩断,顶端燃烧的骸骨滚落在地,幽绿火焰跳动几下,倏然熄灭。顿时,周围几个袭击者的动作明显一滞,眼中的浑浊似乎消退了一瞬。

有用!

云舒精神一振,扑向第二根。就在这时,坑内蒸腾的黄色雾气忽然剧烈翻滚,一个嘶哑、非人、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从坑底雾气深处传来:

“擅闯……圣地……扰……神眠者……死……”

伴随着这声音,坑边剩余的袭击者齐声发出嗬嗬的嚎叫,攻势陡然加剧,完全不顾自身损伤,扑上来撕咬抓挠。同时,坑内雾气中,缓缓探出几条灰白色的、由骸骨和岩石勉强拼凑而成的、巨大的手臂状物体,猛地拍向云舒和靠近坑边的卫兵!

“殿下小心!”萧寒目眦欲裂,奋力掷出手中横刀,将一条拍向云舒的骨臂打偏少许。云舒就势一滚,险险避开,原先立足处的岩石被骨臂拍得碎石飞溅。

那骨臂一击不中,缓缓缩回雾中。坑底那嘶哑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怒意:“血……祭……”

更多的袭击者从雾气中涌出,其中一些体格格外粗壮,皮肤下的暗红纹路更加明显,几乎要透体而出。他们手中拿着粗制的骨棒或石斧,力量更大。

“退!先退出这雾气范围!”云舒当机立断。这坑边邪门,那“人烛”和坑底不知名的存在,能操控这些行尸走肉般的流民,硬拼下去,己方被那甜腻烟雾影响,迟早力竭。

众人边战边退,向石林方向撤去。那些袭击者追出一段距离,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在接近石林边缘时,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步,站在黄色雾气边缘,用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们,不再追击,但也没有退回坑内。

一直退到石林中段,确保暂时安全,众人才停下喘息。清点人数,萧寒带来的五人,算上之前发现的王五,折了两个,余下包括萧寒在内,四人带伤,且都有不同程度的中毒迹象,精神萎靡。云舒带来的十人,也有三人轻伤。

“怎么回事?李大田呢?这些人……是什么东西?”云舒给萧寒递过水囊,急问。

萧寒猛灌了几口水,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眩晕感,喘着气道:“我们循着血迹追到石林,就遇到了这些……这些活死人!他们埋伏在雾里,突然袭击。我们杀了几个,发现他们根本不怕死,受伤了也没反应。边打边追,就到了坑边,看到了那三根‘人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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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那蜡烛一点燃,我们就觉得头晕目眩,力气流失,看东西都重影。这些活死人却更疯了。我们想毁掉蜡烛,但每次靠近,那坑里就有骨手伸出来,力大无穷。李大田……我们没找到他。但王五受伤前,好像看见坑那边有个洞口,隐约有人影闪进去,不知道是不是他。”

“坑底那声音……”

“不知道是什么,不像人声。我们一到坑边,它就响起来了,说的话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清楚,把我们当成了入侵者。”萧寒咬牙道,“这些活死人,看穿着像是占据此地的流民,但不知被什么邪法弄成了这样。那坑底的鬼东西,可能就是操控他们的。”

云舒眉头紧锁。白骨坑的情况,远比预想的复杂。这里不仅有占据地盘的流民,更有某种邪异的存在,能操控人心(或尸体?),利用诡异的“人烛”和毒雾御敌。李大田的踪迹指向这里,他是一伙的,还是也被害了?那坑底的“东西”,又是什么?是盘踞此地的妖物,还是修炼邪术之人?

“先退回石林边缘,与王五他们会合。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云舒看着伤员们青灰的脸色,知道此刻绝非强攻之时。那甜腻烟雾的毒性,需要时间化解。

众人互相搀扶,退到石林边缘与留守的两人会合。留下的卫兵已给王五处理了伤口,敷上了解毒药,但他依旧昏迷,脸色灰败,伤口流出的血仍是黑色。

“毒性很烈,我们的解毒散只能压制,不能根除。”负责救治的卫兵摇头。

云舒看着昏迷的王五,又看看其他受伤同伴,最后望向那被淡黄雾气笼罩的白骨坑方向。硫磺和腐臭的气息,依旧随风阵阵飘来。

石灰是筑城不可或缺之物,白骨坑是已知最佳产地。但这邪地,如何取得?

李大田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内奸线索似乎在此断掉,又似乎指向更深的迷雾。

坑底那嘶哑的“神眠者”,究竟是什么?与黑石谷的种种异常,是否有关联?

她想起鬼哭林中那些以铁木树脂为食的多足怪物,想起聂老七神秘的骨哨,想起赵四留下的染血布条“麦里有蛊,人中有鬼”。

蛊……鬼……操控活死人的邪法……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这些分散的、诡异的点,隐隐串联起来。

“就地扎营,轮值守夜,小心戒备。”云舒下令,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却越发锐利如刀,“萧寒,你详细说说,那些活死人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具体什么样?还有,你们在附近,可曾发现制作石灰的痕迹?或者……储存石灰的窑洞?”

萧寒仔细回忆,描述着那蛛网般在皮肤下游走的暗红纹路。另一名受伤较轻的卫兵补充道,他们在被袭击前,曾在石林另一侧,远远看到一个冒烟的石窑,似乎有人活动,但未及探查就遭到了攻击。

石窑,冒烟,说明石灰烧制可能仍在进行。那些被操控的流民,或许原本就是在此开采石灰石的劳工,只是被坑底的“存在”用邪法控制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白骨坑,就不仅仅是险地,更可能是一个“巢穴”。一个用邪法控制人力,开采资源(石灰)的巢穴。其背后,是否与觊觎黑石谷、破坏麦种的内奸有关?甚至与北方那个“铁面狼”的势力有关?

夜色渐深,石林边缘燃起小小的篝火,驱散湿寒,也试图驱散那仿佛无孔不入的甜腻与不安。云舒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青霜横于膝上,望着跳动的火焰。

白骨森森,人烛幽影。

这坑中藏的,不仅是石灰,恐怕还有更多血腥与诡秘。

而她要做的,不仅是拿到筑城的材料,还要揭开这层诡秘,看看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克制那甜腻烟雾和诡异操控的方法,需要找到那些被操控流民的弱点,更需要……直面坑底那所谓的“神眠者”。

或许,李大田是钥匙。

或许,那冒烟的石窑是突破口。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几种可能,以及应对之策。疲惫如潮水涌来,但神经却紧绷如弦。

远处,白骨坑的方向,在浓稠的夜色与雾气中,那幽绿的“人烛”火光,似乎并未完全熄灭,依旧在微弱地跳动,如同恶魔窥视的眼。

【第八章完】

关键进展:

1 白骨坑真容:非简单矿坑,而是充满硫磺毒雾、有诡异存在(“神眠者”)盘踞的邪异之地。出现被操控的“活死人”流民(暗红纹路,不畏伤痛)及邪术“人烛”(扰乱神智,增强操控)。

2 萧寒小队遇险:遭“活死人”伏击,被困坑边,受“人烛”毒雾影响,伤亡两人,王五重伤中毒,揭示白骨坑凶险异常。

3 李大田踪迹:未直接发现,但疑似逃入坑边某洞穴,生死未卜,其角色(内奸/受害者/另有所图)更加扑朔迷离。

4 云舒亲临险境:率队救援,初探白骨坑,见识其诡异,果断撤退,暂避锋芒,展现其审慎与决断。获得关键信息:石窑(石灰生产仍在进行)、活死人特性、坑底未知存在。

5 新悬念与联系:

6 云舒的困境:急需石灰筑城,但产地被邪异力量占据。伤员需救治,毒雾需应对,需找到克制“人烛”和操控之法。

7 双线并进:本章聚焦云舒白骨坑线,紧张、诡异、充满未知威胁。同时,黑石谷内,阿南探查地下暗河线暂时按下,为下章阿南线的重大发现埋下伏笔。

气氛塑造:成功营造白骨坑诡异、凶险、充满未知恐惧的氛围,与鬼哭林的原始血腥恐怖形成差异。

下章预告:云舒小队在石林边缘休整,设法为王五等人解毒,并计划下一步行动(探查石窑、寻找李大田、应对“神眠者”)。同时,视角可能转回黑石谷,阿南带领小队深入地下暗河,发现惊人景象——暗河不仅存在,河床岩壁上竟有古老的人工开凿痕迹,以及残缺的前朝铭文与图案,暗示黑石谷地下可能隐藏着重大秘密,甚至与白骨坑的“神眠者”有所关联。内外两线发现的线索,开始指向同一个更古老、更庞大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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