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坑方向的夜,比别处更沉。浓浊的雾气不仅遮蔽星光,连声音似乎都能吞噬。石林边缘临时燃起的篝火,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火光之外,是化不开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死寂。唯有那丝丝缕缕、带着硫磺与甜腻腐臭的夜风,提醒着众人,那邪异的深坑与燃烧的“人烛”并不遥远。
王五的呼吸粗重而断续,伤口敷上了谷中带来的、用几种清热解毒草药研磨的急救散,黑色血液暂时止住,但脸色依旧灰败,嘴唇泛着不祥的紫绀。随行略通医理的卫兵老何,用银针试了试他的血,针尖迅速蒙上一层暗蓝。
“毒很怪,混了不止一种,有矿物毒,可能还有……虫豸之毒。”老何捻着变色的银针,眉头紧锁,“我们的药散,只能暂时吊着命,拔不了根。若十二个时辰内得不到对症解药,恐怕……”
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众人心头蒙上阴影。出来时只带了三日干粮和常规伤药,谁曾想会碰上如此诡谲的毒物。
云舒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炭火,跳跃的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明灭不定。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日间所见:那些活死人皮肤下蠕动的暗红纹路,燃烧骸骨的“人烛”,坑底嘶哑的非人之声,以及那巨大的、由骸骨与岩石拼凑的骨臂。
“操控活人,甚至驱使尸体,南疆巫蛊之术或有此能,但规模如此之大,且能令人不畏伤痛,力大如牛……”她沉吟道,“更似传说中的‘尸傀’或‘药人’。那暗红纹路,像是某种活物,或是被药物激发的血脉异象。”
“殿下是说,那些流民是被下了药,或中了蛊,才变成那样?”萧寒靠坐在石壁上,闭目调息,闻言睁眼,眼中血丝未退。
“十有八九。那‘人烛’燃烧的甜腻烟雾,应是激发或控制他们的引子,对我们则有迷魂削弱之效。”云舒看向韩猎户,“韩伯,早年你来此时,可曾听闻坑中有何古怪?或是附近有何关于‘神眠者’的传说?”
韩猎户抱着他的猎弓,努力回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有说这坑是古战场,坑底埋着万人尸骨,阴魂不散。也有说是前朝废弃的矿坑,挖穿了地脉,泄了阴气,成了养尸地。至于‘神眠者’……没听过。但老辈人提过,说这坑底有时半夜会传出怪声,像是好多人一起念经,又像是哭嚎,还有人见过坑边有绿火飘荡,可能就是殿下说的那‘人烛’?”
“绿火……念经……”云舒若有所思。她想起赵四留下的布条,“麦里有蛊,人中有鬼。”这里的“蛊”,是否就与白骨坑这操控活死人的邪术同源?甚至,黑石谷的麦种霉变,是否也用了类似的手段,只是更加隐蔽阴毒?
如果真是同源,那内奸与这白骨坑,必有联系。李大田逃来此处,是投奔同伙,还是发现了什么,被迫逃窜至此?
“明日,我们分两路。”云舒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简略地形,“一路,由我带领,再探白骨坑边缘,目标是那个冒烟的石窑。既要查明石灰是否还在烧制,如何运出,也要尽量抓一个落单的、看起来神智稍清的活死人,逼问或查探其身上奥秘,最好能取得毒雾或‘人烛’的样本,或许老何能从中找出解毒线索。”
“另一路,萧寒,你带两人,伤势较轻的,寻机绕过正面,从侧面靠近我们看见的那个洞口。若李大田真在其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洞内有其他线索,亦不可放过。但切记,以探查为主,不可恋战,若遇那坑底怪物或大批活死人,立即撤退,以响箭为号。”
“那坑底的……东西,若再出现如何应对?”一名卫兵心有余悸地问。
“日间观察,那骨臂似乎不能远离深坑雾气范围,其声音也限于坑边。我们尽量不在坑边久留,不触碰‘人烛’。若它再出现,以游斗、躲避为主,目标仍是石窑和落单者。”云舒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瓶,倒出几粒朱红色、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药丸,“这是离谷前,聂老七给我的。他说是早年从南疆行商处换来的‘避瘴破邪丹’,或许能稍抗那甜腻烟雾。每人含服一粒,不可吞下,感觉眩晕时便以舌抵化少许。”
药丸数量不多,仅够每人一粒。众人依言含了,一股火辣辣的气息直冲顶门,精神确实为之一振。
“今夜轮流守夜,两人一组,其余人抓紧休息。”云舒最后道,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坚定的脸,“我们只有两日时间。两日后,无论成败,必须回撤。谷中,等不起。”
夜色更深,篝火噼啪。除了守夜人,其余人裹紧皮裘,靠着岩石假寐。但无人真正能安然入睡,白骨坑方向的浓雾,仿佛有生命般,在黑暗中缓缓涌动。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黑石谷,夜色同样深沉,却笼罩在另一种不安的寂静中。
塌方形成的洞口已被木栅和绳索暂时封闭,立了警示,派了两人看守,严禁闲人靠近。谷中因白日的水渠事故和人员伤亡,气氛低迷,早早便熄了灯火,唯有巡逻卫队的脚步声,在夯土墙基间规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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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坐在临时清理出来的、靠近塌方处的窝棚里,面前摊着那张从萧寒处取回的水利绢图副本(他自己重新绘制的那份),以及一堆炭笔勾勒的草稿。油灯如豆,映着他清瘦而专注的侧脸。
聂老七带着两名胆大心细的猎户,已于傍晚时分,用绳索和吊篮,小心翼翼地下到那塌陷的暗洞口探查了一次。带回来的消息,让阿南既感振奋,又觉压力如山。
“洞很深,斜着往下,起初是泥土碎石,往下十来丈,就见了水,冰凉刺骨,水流不急,但听着动静,下面空间不小。”聂老七灌下一大碗热水,驱散地底的阴寒,描述道,“我们没敢深入,怕绳索不够,也怕下面有气障(缺氧)。但我在洞口下方的石壁上,看到了这个。”
聂老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被水浸湿的碎石片。石片一面是天然的灰黑色,另一面却有人工打磨的痕迹,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线条,似乎是某种图案的一部分,还有半个残缺的字符。
阿南接过石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线条古朴粗糙,像是凿刻而非雕刻,那半个字符更是难以辨认,非篆非隶,倒有点像某些古老工匠的标记,或者……道家的符箓残痕?
“还有,”聂老七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我闻到了铁锈味,很淡,混在水汽里。不是寻常铁锈,倒像是……大量铁器常年浸泡在水里,那种沉厚的锈味。下面,可能不光是暗河。”
铁器?大量?浸泡?
阿南的心跳漏了一拍。黑石谷地下,有暗河不稀奇,但有大量浸泡的铁器?这怎么可能?除非……是人为沉没的。联想到这绢图来历的神秘,父亲临终前含糊的叮嘱,以及云舒殿下对前朝旧事的追索,一个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浮现。
“聂前辈,明日,我想亲自下去一趟。”阿南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灼热。
聂老七盯着他看了半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下面危险,水流、气障、可能还有别的。你确定?”
“确定。”阿南斩钉截铁,“若下面真如我所想,或许……关乎黑石谷,甚至更多人的生死存亡。我必须亲眼看看。”
聂老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老子陪你下去。但得准备充分,绳索、火把、钩子、还有测气的鸟儿,一样不能少。另外,这事,暂时不能声张。”
此刻,阿南就在为明日的探查做着最后的准备和推演。他根据聂老七的描述,在草稿上大致勾勒出暗洞的走向、水流的可能来源与去向。那半个字符和图案,他反复临摹,却百思不得其解。父亲留下的典籍中,似乎也未曾记载类似符号。
“阿南哥,还没睡?”窝棚外传来压低的、怯生生的声音。是柱子(白日塌方中失踪者的兄弟)的妹妹,小荻。小姑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糊糊,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但努力忍着。
“小荻,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阿南连忙起身,接过粗陶碗。糊糊很稀,但热气腾腾,在这寒夜里是难得的温暖。
“我娘让我送来的,说阿南哥为了救我哥……为了谷里的事,辛苦。”小荻低着头,声音哽咽,“阿南哥,我哥他……真的找不回来了吗?”
阿南心中一阵刺痛。他放下碗,蹲下身,看着小姑娘满是泪痕的脸,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小荻,你哥是好人,是为了给大家挖水渠才出事的。下面情况复杂,有暗河,殿下已经亲自带人去查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你信我,也信殿下,好吗?”
小荻用力点头,眼泪却大颗滚落:“我信!阿南哥,你一定要把我哥找回来……我娘眼睛都快哭瞎了……”
安慰走小荻,阿南看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糊糊,再无胃口。他眼前浮现柱子憨厚的笑容,想起塌方时那短促的惊呼,想起暗洞里幽深的水声。找回来……谈何容易。但他必须下去,不仅是为了可能的线索,也是为了给柱子家人,给谷中所有人一个交代,更是为了验证那个惊人的猜想。
他将石片上那残缺的图案和字符,仔细描绘在一张干净的麻纸上,吹干墨迹,折叠好,贴身收藏。无论明日在地下发现什么,这或许都是关键。
就在他吹熄油灯,准备和衣躺下稍作休息时,窝棚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猫爪挠地的“嚓嚓”声。
阿南瞬间警醒,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侧耳倾听。不是风声,也不是夜鼠。那声音很有节奏,轻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是约定的暗号?不,谷中今夜不该有人以此方式找他。萧寒在守城,殿下在外,聂老七在休息准备明日探洞……
他轻轻拨开门栓,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外面月光黯淡,一个人影紧贴着窝棚的阴影站立,见他开门,迅速侧身闪入,又反手将门掩上。
来人身材矮小,裹着厚厚的旧棉袄,头脸都包在破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阿南立刻认出了这双眼睛——是刘婶,掌管谷中妇孺后勤、也是最早跟随云舒的几人之一。
“刘婶?您这是……”阿南惊疑不定。深更半夜,刘婶如此隐秘前来,必有要事。
刘婶却不答话,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才一把扯下头巾,露出一张因紧张和恐惧而苍白浮肿的脸。她急促地喘息几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塞到阿南手中。
“阿南,这个……你拿着,藏好,谁都别说,包括……包括殿下!”刘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阿南接过,入手沉甸甸,油布包得严实。“刘婶,这是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李大田……不,是赵四!赵四那晚临死前,偷偷塞给我的!”刘婶眼中涌出泪水,混杂着无边的恐惧,“他塞给我这个,说如果他不在了,如果谷里再出怪事,就找个机会,把这个交给殿下,或者……或者交给你!他说你看得懂!”
“赵四?他不是……”阿南想起赵四的“自杀”和那块染血的布条。
“他不是自杀!是被人害的!”刘婶几乎要哭出声,又强行忍住,“那晚我起夜,看见……看见一个人影从赵四屋里出来,溜得飞快,看背影……看背影有点像……”她猛地捂住嘴,浑身发抖,不敢再说下去。
“像谁?刘婶,你说清楚!这关乎谷子存亡!”阿南抓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
刘婶被他眼中的锐利吓到,更被他话语中的严重性震住,嗫嚅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几个字:“像……像老葛头身边那个哑巴学徒,小石头!”
小石头?阿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低着头、默默干活、因幼年高烧失语而有些痴傻的少年形象。他是老葛头(谷中最老的农人)的远房亲戚,瘟疫后投奔来的,平时帮着老葛头照料牲口、打打下手,寡言少语到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你看清了?确定?”阿南追问。
“天太黑,没看清脸,但那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肩高右肩低……小石头小时候摔过,就是那样!”刘婶肯定道,“我当时心里怕,没敢声张,后来就听说赵四上吊了……我、我更怕了!这东西我一直藏着,谁也不敢说,可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阿南,我害怕!”
阿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块脏污的麻布片,质地和赵四“遗书”那块相似,上面同样用暗红色的东西写着字,但这次字迹更潦草,更凌乱,像是匆忙间用指甲蘸血划上去的:
“小心葛……灰……白骨……勿食……
下面是一幅极其简陋的图画:一个圆圈(代表谷地?),旁边画着几道波浪线(代表水?),波浪线旁有个叉,叉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个方块,方块上点了个点。图的另一侧,画了个骷髅头(代表白骨坑?),骷髅头下面,连着一条弯曲的线,线的末端,指向一个类似地窖的方形图案。
这画的含义,结合文字,阿南隐约能猜出一些。“小心葛”——是指老葛头?“灰”——是石灰,还是指别的?“白骨”——白骨坑无疑。“勿食”——不要吃?不要吃什么?和麦种霉变有关?
而那小人和方块……方块上点了个点,像是……印章?还是某种标记?
“刘婶,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阿南将麻布片仔细包好,沉声问。
“没了!绝对没了!赵四塞给我时,周围没人!我也谁都没敢说!”刘婶连连摇头,脸色惨白,“阿南,你说这是不是……是不是闹鬼了?还是真有内奸,要害我们全谷的人?”
“不是鬼,是比鬼更坏的人心。”阿南将油布包仔细塞进怀里,贴近心口收好,看着刘婶,“刘婶,今晚你没来过,我也没见过你。这东西,我会找机会交给殿下。你回去后,一切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露出异样。若有人问起,就说你夜里起来查看灶火。记住,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柱子,千万镇定。”
刘婶用力点头,又用头巾包好脸,在阿南确认外面无人后,像只受惊的兔子,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融入夜色。
阿南关好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赵四留下的第二份血书!指向了小石头,进而隐隐指向了老葛头!“灰”、“白骨”、“勿食”……还有那幅画,似乎揭示了某种联系,某种从白骨坑到黑石谷内部、可能与食物(麦种?)有关的联系。
老葛头……那个满脸沟壑、一辈子侍弄庄稼、在查验霉变麦种时浑身发抖的老人,会是内奸?可能吗?动机是什么?小石头一个痴傻哑巴,又如何能做出夜袭赵四、投放毒物的事?
疑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且指向了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方向。
他摸了摸怀中硬硬的油布包,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准备明日带入地下暗河的草图。地上是人心叵测的迷局,地下是可能隐藏着惊人秘密的幽暗水域。
殿下正在白骨坑面对邪异的“神眠者”和活死人。
谷中,暗流之下,鬼影幢幢。
阿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他坐回桌边,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开始用炭笔,在另一张麻纸上,将赵四留下的那幅简陋图画,重新仔细地、分毫不差地临摹下来。
无论地上地下,无论人心鬼蜮,他都必须走下去,看清楚。
为了父亲的遗志,为了柱子的下落,也为了这谷中数百口,在绝境中挣扎求活的人。
夜色,在无声中流淌。远处,守夜卫队换岗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更显谷中寂寥。
而塌方处的暗洞,在夜风中,发出低沉呜咽,仿佛大地沉睡中不安的梦呓。
【第九章完】
关键进展:
1 白骨坑线(云舒):小队休整,分析敌情(活死人疑似被药物/蛊术操控,“人烛”为控制媒介兼毒气源),制定分头探查计划(石窑/洞口),获得聂老七提供的“避瘴破邪丹”,为下一步行动铺垫。凸显云舒的冷静分析与战术规划能力。
2 黑石谷线(阿南):
3 双线信息交织:
4 人物塑造:
5 悬念升级:
叙事节奏:两条线索,一外一内,一张一弛。白骨坑线紧张悬疑,即将行动;黑石谷线暗流涌动,通过刘婶夜访引爆新线索,将内部危机推向新高潮,并为阿南的探洞之旅增加额外目标与悬念。
下章预告:第十章可并行描写:云舒小队分头行动,探查白骨坑石窑与洞口,与活死人、可能现身的“神眠者”交锋,获取关键信息(如石灰运输渠道、操控手法样本、李大田下落线索)。同时,阿南与聂老七深入地下暗河,发现水下遗迹(可能是前朝秘密工坊/仓库/墓葬),找到更多人工制品甚至文字记录,印证其猜想,并可能遭遇水下危险或发现与白骨坑相关的物品/符号。两条线获得的信息,将开始产生实质性交汇,指向一个更大的阴谋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