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一行返回黑石谷时,日头已过午。谷口守卫远远望见他们身影,立刻放下吊桥。一行人风尘仆仆,除王五重伤需用简易担架抬着,其余人皆带轻伤,神色疲惫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回了一个濒死的俘虏,和那令人不安的邪物样本。
甫一进谷,未及休整,云舒便下令:“立刻请老何来见我。萧寒,你带人将那俘虏……灰烬,和这两样东西,”她指了指阿鲁小心捧着的、用油布包裹的肉瘤与石灰窑烟灰样本,“一并送去老何处,说明情况。另外,加派双岗,严密监视谷口、水渠塌方处,尤其是老葛头的住处和牲口棚,动静随时来报。阿南和聂老七呢?”
“阿南和聂师傅在塌方那边,说是要下洞复核尺寸。”留守的徐先生连忙回道,看到云舒等人身上血污和那昏迷不醒、脸色黑紫的王五,心中也是一沉,“殿下此行……”
“白骨坑已探明,乃妖人盘踞之邪地,擅使蛊毒,驱民为伥。石灰确有产出,但取之不易。详情容后细说。先救人,再议事。”云舒言简意赅,语气中的肃杀让徐先生将所有疑问咽了回去,连忙安排人手安置伤员、烧水备饭。
不多时,老何背着药箱匆匆赶来,先查看了王五伤势,又仔细检视了那肉瘤和烟灰。见到肉瘤,尤其是看到那离体后依然微微搏动、细丝如虫的特性,老何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他取出一根细银针,小心翼翼刺入肉瘤,银针顷刻间变得乌黑,并隐隐有被细丝缠绕的趋势。
“好烈的蛊毒!混了尸毒、矿物毒,还有……”老何凑近闻了闻那烟灰,又刮下少许粉末,置于掌心,滴上几滴随身携带的药液,粉末竟嘶嘶作响,冒起淡淡的黄绿色烟雾。“这烟灰里,掺了东西,能引动蛊虫,激发血气,惑乱心神。若长久吸入,神智必受所制,与殿下所言之‘活死人’症状吻合。”
“可能解?”云舒最关心此事。王五生死一线,且若白骨坑之敌用此毒雾攻谷,后果不堪设想。
“难。”老何摇头,“此蛊毒霸道,且糅合数种,解法需对症。这肉瘤是蛊母或蛊巢,或可从中反推一二,但需时间尝试。烟灰中的引子,老夫可先配些清心辟秽的药散,让大伙含服,或可稍抗。要彻底解毒,尤其是王五体内已深入血脉之毒,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需要更直接的解药,或者下蛊之人的解法。
云舒沉默片刻,道:“有劳先生尽力施为。所需药材,尽管去取,没有的,列出名目,我想办法。”
老何领命,带着样本匆匆去准备。云舒这才卸下沾满尘灰血污的外袍,用冷水抹了把脸,强迫自己从白骨坑的惨烈与诡异中抽离,思考谷内局势。
李大田的铜扣,赵四的血书,白骨坑的邪术,被操控的流民,封堵的洞口,还有那坑底嘶哑的“神眠者”……线索纷乱,但似乎有根线,隐隐串着。
“殿下,阿南和聂师傅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亲卫在门外低声道。
“让他们进来。”
阿南和聂老七带着一身地下河水的阴冷湿气走进来,聂老七还好,只是裤脚沾满泥泞,阿南则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显然地下阴寒侵体,但他眼中却燃烧着两簇炽热的火焰,那是发现重大秘密后的激动与不安。
“殿下,地下暗河之下,别有洞天!”阿南言简意赅,但语气急促,将水下所见巨型箱柜阵列、前朝“永昌”标记、神秘陶罐,以及那枚刻有“瞑渊”二字的黑色令牌,一一呈上,并详述了发现过程。
云舒接过那沉甸甸、触手冰凉的黑色令牌,指尖抚过那扭曲诡异的“无数眼瞳”图案,目光落在“瞑渊”二字上,瞳孔微微收缩。她又看向那个密封的陶罐,罐身没有任何标识,安静地躺在桌上,却仿佛蕴含着未知的凶险或机遇。
“前朝工部秘库……‘瞑渊’……”云舒低声重复,脑海中飞快掠过皇家密档中关于前朝末年的一些零散记载。永昌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末帝昏聩,权臣当道,许多朝廷机构或明或暗,都卷入了最后的疯狂与挣扎。“瞑渊”这个名号,她隐约有些印象,似乎与某个秘密的、直属皇权的特殊衙门有关,专司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务,但在正史中语焉不详,多为野史传闻。
“殿下,这‘瞑渊’,与白骨坑那邪术,可有关系?”聂老七忍不住问道。他在宫中当差多年,对前朝秘辛也有所耳闻,这令牌的形制和那诡异图案,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尚不确定。”云舒放下令牌,看向阿南,“你可还记得,那水下箱柜阵列的具体形制、排列?可能推断其中所藏?”
阿南早有准备,立刻从怀中取出在窝棚中绘制的草图,上面标注了箱柜的大致位置、尺寸、以及那“甲叁”、“武”等字样。“箱柜巨大,排列规整,有铁链相连,应是大型军械库无疑。只是不知其中所藏,是兵甲、弓弩,还是……更重要的东西。至于这陶罐,”他指了指桌上,“封存完好,未曾开启,不知内有何物。”
云舒沉吟。前朝秘密军械库沉于黑石谷地下,父亲留下的、标记着特殊水脉的绢图指向此处,白骨坑出现疑似前朝邪术“瞑渊”相关的令牌(若有关),而赵四血书又提示“小心葛……灰……白骨”。这几者之间,若说毫无关联,未免太过巧合。
“灰……白骨……”云舒指尖轻叩桌面,“老葛头那边,今日有何异动?”
“回殿下,按您吩咐,自您离谷,便有人暗中留意。”徐先生回道,“老葛头一如往常,喂马、锄草,无甚特别。倒是他那哑巴侄儿小石头,午后曾离开牲口棚约莫两刻钟,说是去后山捡柴火,但空手而回,行踪……有些飘忽,我们的人跟到后山,被他甩掉了。”
“甩掉了?”云舒眉峰一挑。一个痴傻哑巴,能甩掉受过训练的暗哨?
“是,那小子看着呆笨,但对后山地形极为熟悉,专挑荆棘小路钻,我们的人……一时不察,跟丢了。”徐先生有些汗颜。
“知道了。”云舒没有责怪,眼中寒光更甚。看来,这小石头,绝不简单。“阿南,刘婶交给你的东西,拿来我看。”
阿南连忙从贴身内袋取出那油布包,小心展开,露出里面染血的麻布片。
云舒仔细看着上面潦草的血字和简陋图画。“小心葛……灰……白骨……勿食……”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圆圈(谷地),波浪线(水),叉,小人手持带点方块,骷髅头(白骨坑),曲线连接地窖。
“这带点的方块……”云舒凝视片刻,忽然抬头,“老葛头掌管谷中部分粮种存储,对吧?他是不是有个专门的印鉴,用于标记粮袋?”
徐先生一愣,随即恍然:“是!谷中几位老人,各自分管一摊,老葛头负责部分菜籽和应急粗粮,确实有个小木戳,上面刻了个‘葛’字,平时盖在粮袋上作记认。”
“那印鉴,可是方形,一角略有缺损?”云舒追问。
徐先生仔细回忆,不太确定:“似乎是方形……一角是否有缺损,下官未曾留意。”
“立刻去查!不要惊动他,找机会看清那印鉴模样!”云舒下令,又指向那幅画,“这叉在波浪线旁,可能意指水源有问题。小人手持带点方块,可能意指持有印鉴之人在水源处做了手脚。曲线连接白骨坑和地窖……”她眼中锐光一闪,“灰……石灰!地窖……是了,老葛头在谷西边,是不是有个废弃的地窖,据说早年是用来存冰的?”
“是有那么个地窖,早就废弃不用了,里面堆了些杂物。”徐先生点头。
“立刻派人,秘密监视那个地窖,任何靠近之人,一律拿下!但先不要进去搜查,等我命令。”云舒语速加快,思路愈发清晰,“阿南,你随我去见老何,看看那肉瘤和烟灰,与这‘瞑渊’令牌,可有任何相似或关联之处!”
一行人又匆匆赶往老何的医寮。老何正在小心处理那肉瘤,试图分离其中仍在微微蠕动的暗红细丝。见到那黑色令牌,尤其是上面的“瞑渊”二字和诡异图案,老何手一抖,镊子差点掉落。
“这……这令牌,殿下从何得来?”老何声音有些发颤。
“地下暗河,与那些前朝箱柜一同发现。”云舒紧紧盯着他,“先生认得此物?”
“不敢说认得,但……早年游医江湖时,在南疆边陲一处瘟疫死村,见过类似纹样。”老何眼中浮现惊悸,“那村子人死绝了,死状凄惨,浑身布满黑红色纹路,如同活物在皮下爬行……村中祠堂供着一面破损的旗,上面就有这般‘无数眼瞳’的图案,只是当时天色已晚,未曾细看是否有字。带我去的老猎户说,那是‘瞑渊教’的标记,拜的是地底邪神,擅用虫蛊疫病,几十年前曾为祸一方,后来被朝廷联合几大寨剿灭,没想到……”
瞑渊教!邪教!
云舒、阿南、聂老七心中俱是一震。前朝秘密衙门“瞑渊”,与南疆邪教“瞑渊教”,是巧合同名,还是本就一体?那水下箱柜沉没于此,是偶然,还是这黑石谷本就与“瞑渊”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肉瘤中的蛊虫,与先生当年所见瘟疫,可有相似?”云舒追问。
“有几分相似,但更霸道,更……精巧。”老何定了定神,用镊子挑起一丝暗红细丝,在灯下细看,“当年那些村民,像是被无差别散播的疫蛊所害,死得浑浑噩噩。而这肉瘤中的蛊虫,似乎能精准操控宿主,激发气血之力,使其力大不畏伤痛,更像是经过炼制的‘蛊傀’。”
“蛊傀……”云舒想起白骨坑那些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的活死人,心中寒意更甚。若真是“瞑渊教”余孽盘踞白骨坑,以其邪术操控流民开采石灰,所图为何?石灰除了筑城,还有其他用途吗?赵四留下的“灰”字,是否另有所指?
“先生可能从这蛊虫或烟灰中,逆向推演出克制或驱离之法?尤其是那甜腻烟雾,若对方用其攻谷,我们如何抵御?”云舒问出最紧迫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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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面露难色,捻着胡须:“此蛊诡异,需时间揣摩。不过,这烟灰中的引子,主料应是‘迷心草’和‘腐骨花’的混合花粉,再掺了硫磺石灰,方能经燃烧催发。老夫可先试配一些清心醒神的药散香囊,或可稍作抵挡。若要破解蛊虫本身……除非取得母蛊,或知晓其炼制法门,否则难矣。”
母蛊……很可能就在那坑底的“神眠者”手中,或者就是其本身。
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默。白骨坑的威胁清晰而具体,谷内潜伏的内奸尚未揪出,地下又发现可能与邪教相关的前朝秘库,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被派去监视老葛头地窖的暗哨匆匆赶来,压低声音禀报:“殿下!有人靠近西边地窖!不是老葛头,是……是小石头!他鬼鬼祟祟,在地窖口张望片刻,似乎往里面扔了什么东西,然后迅速离开了!”
云舒眼中精光一闪:“看清他扔的是什么了吗?”
“离得远,天色又暗,看不真切,像是个小布袋。”
“地窖周围,可有其他人?”
“没有,就他一个。”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萧寒,点十个人,随我去地窖。阿南,聂师傅,你们也来。徐先生,你坐镇谷中,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发现塌方处有异动,前去查看。”云舒当机立断,起身便走。
众人领命,立刻行动。夜色渐浓,黑石谷被笼罩在一片不安的寂静中,只有巡逻卫队的脚步声和远处工地上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云舒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谷西废弃地窖附近。地窖入口半掩在荒草中,木门腐朽,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些许微光,还有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飘出,与白骨坑“人烛”燃烧的味道,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隐晦、阴冷。
“散开,包围地窖,注意四周,可能有埋伏或陷阱。”云舒低声道,自己则手握青霜,示意萧寒和阿南跟上,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腐朽木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石灰、霉味和那种奇异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地窖不深,借着身后火把的光亮,可以看到里面堆着些破旧农具和杂物,但在角落,有一个用油布盖着的东西,油布边缘,露出一点麻袋的材质。
云舒示意萧寒警戒身后,自己与阿南小心上前,用刀尖挑开油布。
下面是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解开一个麻袋口,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正是石灰!但细看之下,这些石灰的颜色似乎比寻常石灰更暗沉一些,且那股奇异的腥甜气味,正是从这些石灰中散发出来。
阿南用手指捻起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脸色一变:“殿下,这石灰……里面掺了东西!像是……磨碎的骨粉,还有……血蓼粉的味道!”他想起之前赵四布条上“麦里有蛊,人中有鬼”的提示,以及老何对麦种霉变的判断。
“骨粉?血蓼?”云舒眼神冰冷。白骨坑的石灰,掺了骨粉和毒草粉?运到这里,藏在老葛头的地窖……
她猛地用刀划开旁边另一个麻袋,里面露出的,赫然是颜色暗沉、带着霉斑的麦粒!正是之前查出问题的霉变麦种的一部分!它们没有被销毁,而是被藏在了这里!
“果然是他!”萧寒咬牙。
就在这时,地窖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兵刃出鞘和沉闷的倒地声!
“有埋伏!”萧寒低吼,拔刀护在云舒身前。
地窖外,火光晃动,人影幢幢,传来打斗声和呼喝声。但地窖内,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掺了骨粉和血蓼的石灰,和霉变的麦种,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阴冷诡谲的气息。
云舒握紧了手中的青霜。内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但这地窖里的发现,是终点,还是另一个更庞大阴谋的起点?
那枚“瞑渊”令牌,在她怀中,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第十一章完】
关键进展:
1 信息交汇与初步整合:
2 内奸线索聚焦与行动:
3 危机升级:
4 主角决策:
悬念与后续方向:
气氛营造:成功营造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内外危机同时逼近高潮,真相的拼图逐渐完整,但更大的谜团也随之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