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火光和喊杀声撕裂了夜的宁静。云舒与萧寒带人赶到时,简易的木制寨墙外已是人影憧憧,喊杀震天。
袭击者并非预想中白骨坑那些衣衫褴褛、行尸走肉般的“活死人”,而是一群黑衣劲装的蒙面人。他们动作矫健,配合默契,出手狠辣,刀剑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竟颇有章法。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似乎对疼痛和死亡极为漠视,即便身中数刀,只要未伤及要害,便仍狂呼酣战,状若疯虎,与“活死人”那种呆滞的凶悍又自不同,更像是被某种狂热或药物驱使的亡命徒。
“是‘灰使’的同党!”萧寒一眼看出这些人招式间的诡谲与悍不畏死,与地窖中那“灰使”如出一辙。他们并非强攻寨门,而是利用钩索、飞爪等工具,从多个方向试图翻越寨墙,与墙头的守卫缠斗在一起,一时间箭矢乱飞,刀光剑影,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墙头跌落。
“放箭!射杀攀墙者!萧寒,带人守住缺口!徐先生,组织民夫运送滚木礌石!”云舒临危不乱,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迅速下达指令。她亲自挽弓,箭无虚发,接连射倒两名已攀上墙头的黑衣人。
守卫们见主将亲至,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迎敌。滚木礌石从墙头砸下,将攀附的黑衣人砸得骨断筋折。然而黑衣人数量不少,且个个凶悍,前仆后继,竟在寨墙几处薄弱点打开了缺口,涌入了数人,与守卫在墙下展开白刃战。
“保护殿下!”萧寒怒吼,带人死死堵住最大的缺口,刀光如雪,将冲入的黑衣人劈翻在地。但黑衣人如同潮水,杀退一波,又涌上一波,更有人不断从墙外抛入点燃的、裹着油布的火把,试图在谷内制造混乱。
云舒心中焦急。敌人有备而来,攻势凶猛,谷中守卫虽勇,但人数处于劣势,且需分兵把守各处要地。更让她担忧的是,袭击发生在“灰使”逃脱之后,这绝非巧合。是调虎离山,还是内外夹击?地窖的“精灰”、后山逃脱的“灰使”、还有潜入水道的阿南他们……
“殿下!看那边!”一名眼尖的护卫忽然指向谷外远处的山林。
只见山林边缘,不知何时飘起一片淡黄色的薄雾,正随着夜风,缓缓向着谷口方向弥漫而来!那雾气……与白骨坑上方的毒雾,一般无二!
“毒烟!白骨坑的毒烟!”有人失声惊呼。若毒烟弥漫至谷口,守卫如何抵挡?
“是白骨坑的‘神眠者’!他与‘灰使’联手了!”萧寒咬牙,一刀劈翻一名黑衣人,脸上溅满血污。
云舒心念电转。黑衣人是“灰使”同党,正面强攻,吸引注意。毒雾是白骨坑的手段,意在制造大面积杀伤和混乱。他们的目标,或许不仅是攻破谷口,更是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掩护“灰使”或其他人,达成真正的目的——毁掉地窖“精灰”?还是接应什么人?亦或,两者皆是?
“徐先生!”云舒高喊。
“老朽在!”徐文柏在几名民夫的保护下靠近,虽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你速去库房,将老何今日备下的艾草、雄黄粉,分发给守卫,捂住口鼻!再让老何设法,看能否驱散或中和毒雾!”
“是!”徐文柏领命而去。
“萧寒!你带一队精锐,不必在此缠斗,绕去侧翼,袭击放毒雾之人!找到毒雾源头,能毁则毁,不能毁,也要驱散或引开!”云舒当机立断,必须阻止毒雾靠近。否则,即便守住谷口,谷内也将伤亡惨重。
“那这里……”
“我来守!”云舒青霜剑一振,剑光如练,将一名试图偷袭的黑衣人刺穿,“执行命令!”
“是!”萧寒不再犹豫,点了十名悍勇护卫,从侧翼悄然杀出,借着夜色和战场的混乱,迂回向毒雾飘来的方向。
云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将全部心神投入眼前的厮杀。她知道,自己必须守住这里,为萧寒争取时间,也为谷内数百人争取生机。剑光挥洒,带起蓬蓬血雨,她如同礁石,牢牢钉在防线最前沿。
然而,黑衣人的攻势丝毫未减,反而随着毒雾的临近,变得更加疯狂,似乎那毒雾对他们毫无影响。不断有黑衣人翻越寨墙,加入战团,谷口防线压力越来越大,守卫开始出现伤亡。
就在云舒渐感吃力之时,谷内忽然传来一阵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随即,脚步声隆隆,火光晃动,竟是聂老七带着数十名手持各式工具、甚至农具的工匠和民夫,在一名留守副将的率领下,呐喊着冲杀过来!
“殿下!老聂来迟了!”聂老七手持一柄厚重的铁锤,一锤砸翻一名黑衣人,声若洪钟,“谷里的爷们儿们,跟这些邪魔外道拼了!”
原来是徐文柏去取药时,顺道召集了留守的工匠和青壮民夫。这些人虽未经战阵,但连日来在谷中同吃同住,早已将此地视为家园,更感念云舒恩德,此时见谷口危急,竟自发组织起来,前来助战!
生力军的加入,顿时缓解了守军的压力。民夫们或许武艺不精,但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在保卫家园,个个红了眼,挥舞着锄头、铁锹、木棒,与黑衣人混战在一起,一时间竟将黑衣人的攻势稍稍遏制。
云舒精神一振,剑势更疾。然而,那淡黄色的毒雾,已飘至谷口外不足百步,刺鼻的甜腥气味随风传来,几名靠近寨墙边缘的守卫已开始出现头晕、干呕的症状。
就在此时,谷外毒雾弥漫的山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类似竹哨的厉响!随即,毒雾的弥漫速度似乎微微一滞,紧接着,竟开始缓缓转向,向着侧翼,也就是萧寒他们迂回的方向飘去!
是萧寒他们得手了?找到了驱雾之人,或干扰了释放毒雾的装置?
云舒不及细想,抓住毒雾转向、黑衣人攻势因后方异动而出现瞬间凝滞的机会,厉声高呼:“反击!将他们赶出去!”
“杀!”守卫和民夫们齐声怒吼,士气如虹,向冲入谷口的黑衣人发起了反冲锋。黑衣人失去了毒雾的掩护,又见后方生变,阵脚终于开始松动,在内外夹击下,逐渐被逼向寨墙缺口。
忽然,一阵更加凄厉、如同夜枭泣血般的嘶鸣,从谷外山林深处传来,穿透喊杀声,直刺耳膜。听到这嘶鸣,原本还在死战的黑衣人,如同得到指令,竟齐齐虚晃一招,迅速脱离战斗,身手矫健地翻过寨墙,向着毒雾弥漫的山林退去,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追……”一名副将刚要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谨防有诈!”云舒立刻制止。黑夜山林,毒雾未散,敌情不明,贸然追击风险太大。当务之急是巩固防线,救治伤员,查探萧寒那边的情况。
黑衣人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和淡黄的雾霭中,只留下谷口一片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从寨墙到墙下,已倒伏了数十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守卫和民夫的。伤者的呻吟和同伴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云舒顾不上喘息,立刻安排人手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加固寨墙。她快步走向毒雾转向的方向,心中记挂萧寒的安危。
没走多远,便见萧寒带着几人,搀扶着两名似乎受伤的护卫,从侧翼山林中走出。萧寒身上也挂了彩,左臂有一道伤口,但精神尚可。
“殿下!”萧寒见到云舒,急忙上前,“我们摸到近前,发现是几个黑衣人用几个奇怪的皮囊鼓风,催动毒雾。我们突袭杀了两人,毁了皮囊,但为首一人吹响骨哨,驱使毒雾转向,然后带人钻入林子跑了。那林子深处……毒雾很浓,我们不敢深追。”
“可看清吹哨之人模样?”
“夜色太浓,毒雾弥漫,看不真切。但身形矮小,动作奇快,有点像……地窖里那个‘灰使’,但双臂完好。”萧寒顿了顿,低声道,“而且,我们在那几个黑衣人身上,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块破碎的黑色布料,上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扭曲的眼瞳图案——与“灰使”手臂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果然是“瞑渊”的人!他们与白骨坑联手了!或者说,白骨坑的“神眠者”,本就是“瞑渊”余孽!
“我们这边伤亡如何?”云舒问。
“阵亡七人,重伤十一,轻伤二十余。”萧寒声音沉重,“民夫工匠死伤……更多些,还在统计。多亏他们及时来援,否则谷口恐怕……”
云舒默然。这是她来到黑石谷后,经历的第一场真正的、流血的攻防战。敌人的凶悍、诡异,远超预期。而这,很可能仅仅是个开始。
“殿下!”一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护卫踉跄跑来,正是之前随阿南下水的护卫之一,“水下……水下出事了!”
云舒心中猛地一沉:“慢慢说!阿南和聂师傅他们呢?”
“我们顺着那洞穴往里探,水道越来越窄,水流也急,但确实一直向白骨坑方向延伸。后来……后来到了一处很宽的地下水潭,潭水冰冷刺骨,水底……水底有东西!”护卫眼中闪过恐惧。
“什么东西?”
“看……看不清,黑乎乎的,很大,像……像是沉在水底的箱子,但会动!我们点亮火折子想看清楚,那东西就……就活了!伸出好多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缠住了水根的脚!聂师傅和阿南大哥去救,那东西力气大得吓人,把他们都拖向水底更深处!我和水生哥拼命去拉,只拉上来阿南大哥,聂师傅和水根……没上来……”护卫声音哽咽,充满绝望。
“阿南现在何处?”
“阿南大哥呛了水,昏迷了,被我们抬上来,老何正在救治……聂师傅和水根……我们找不到了,那水潭下面有漩涡,暗流很急……”护卫低下头。
云舒如遭雷击,聂老七……那个爽朗豪迈、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还有那勇敢的水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带我去看阿南。还有,立刻封锁塌方洞口,加派人手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靠近地下暗河!”
“是……”
临时医寮里,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草味。重伤的护卫、民夫躺了一地,老何带着两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阿南躺在角落一张木板床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老何正在为他施针。
“他怎么样?”云舒走到床边,声音有些干涩。
“呛了水,寒气侵体,加上惊吓过度,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调理。”老何收起银针,叹了口气,“聂师傅和水根那孩子……老夫已让人在洞口守着,但……”他摇摇头,意思不言而喻。地下暗河凶险莫测,被那诡异水怪拖入深潭漩涡,生还希望渺茫。
云舒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地窖遇袭,谷口血战,水下折损……这一夜,损失惨重。
“那水怪……是何模样?阿南可曾提及?”她问向那名幸存的护卫。
护卫心有余悸地描述:“看……看不太清,像一大团黑乎乎的、会动的头发,又像是很多水草缠在一起,但力气极大,还能发光,幽绿幽绿的……阿南大哥被拖下去时,好像喊了一声‘箱子活了’……”
箱子活了?云舒想起阿南之前描述的水下巨大箱柜阵列。难道那水怪,与封存“神膏”的箱子有关?是守护兽,还是被“神膏”邪力侵蚀变异的生物?
无论如何,水下通道这条奇袭白骨坑的路径,暂时是行不通了,还折损了聂老七这样一位好手。奇袭之策受阻,而敌人已然联手,攻势在即。
“殿下,”萧寒包扎好伤口,走过来低声道,“今夜来袭之敌,虽退去,但必不甘心。他们与白骨坑勾结,毒雾可怖,又熟悉地形,下次再来,恐怕……”
“没有下次了。”云舒打断他,声音冰冷,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们想要‘精灰’,想毁掉黑石谷,想完成他们的邪法仪式。那我们就先毁掉他们的根本。”
“殿下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捣毁白骨坑,斩杀‘神眠者’。”云舒一字一句道,眼中寒芒如星,“老何既已发现‘神膏’气息可短暂克制蛊虫,我们便以此为核心,制定战术。没有路,就杀出一条路。聂师傅和水根的仇,谷口死伤兄弟的仇,还有赵四、失踪民夫的账,都要一并清算!”
萧寒看着云舒眼中从未有过的凛冽杀意,胸膛中也涌起一股热血:“是!末将愿为先锋!”
“不急。”云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敌暗我明,敌诡我正。强攻白骨坑,正中其下怀。我们需要更多的准备,更清晰的了解,以及……一个时机。”
她走到窗边,望向东方。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但更深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淡黄色的毒雾虽已散去,但那股甜腥的气息,仿佛仍萦绕在谷口,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传令下去,厚葬今夜战死的兄弟,重恤其家。全力救治伤员。加固所有防御工事,尤其是谷口和西面。清点剩余‘精灰’,分出一半,交由老何,看能否配制出更多驱避蛊虫或毒雾的药物。另一半,严加看管,或许……还能作为诱饵或武器。”
“另外,”云舒转身,目光锐利,“那‘灰使’断臂,还有今夜黑衣人尸体,全部交给老何,仔细查验,我要知道他们身上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弱点何在。还有,审问所有俘虏,撬开他们的嘴!”
“还有,徐先生,”云舒看向一旁面色沉痛的徐文柏,“你亲自带可靠之人,再查谷中所有人丁名册,尤其是近期与李大田、老葛头,甚至任何可疑人员有过接触的,一个都不许漏过!内奸,可能不止一个。”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众人领命而去。经历了一夜的激战与噩耗,这位年轻的公主脸上虽难掩疲惫,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仿佛没有什么能将她击垮。
晨曦微露,照亮了谷口尚未干涸的血迹,也照亮了她清丽而坚毅的侧脸。
白骨坑,“神眠者”,“瞑渊”余孽……既然你们要战,那便战吧。
只是这一次,攻守之势,或将易位。
【第十六章完】
关键进展:
1 谷口血战:
2 水下惨剧:
3 局势评估与主角决策:
4 悬念推进:
节奏与氛围:本章为一个小高潮,多线危机(谷口袭击、水下遇险)同时爆发,动作场面激烈,牺牲情节增加悲壮感与压力。云舒在挫折中做出激进但合理的战略转向(主动进攻),展现其成长与决断力。结尾处黎明将至的描写,象征希望与更残酷斗争的开始。
下章预告:第十七章将进入战前准备与情报深化阶段:
1 老何的研究突破:通过对“灰使”衣尸体的解剖/检验,发现其身体被“神膏”或蛊虫改造的奥秘,找到关键弱点(如特定频率声音、强光、某种草药等),并可能利用“神膏”出简易防护/干扰装置(如药囊、烟丸)。
2 阿南苏醒与情报:阿南苏醒,回忆水下惊魂,可能提供关于水怪、水道尽头、乃至白骨坑底部的更多细节(如听到的凿击声源头、感受到的水流方向等),或许能推测出白骨坑地下结构。
3 内查结果:徐文柏可能发现某个(些)可疑人物,但与李大田、老葛头牵连不深,或是被胁迫利用,引出新的悬念。
4 “灰使”与敌情:后山搜索可能发现“灰使”踪迹或临时巢穴,获得关于敌人下一步计划的线索(如仪式时间、地点)。审讯黑衣俘虏(若有)可能获得有限情报。
5 战术制定:云舒召集核心人员(萧寒、徐文柏、老何、苏醒的阿南等),根据新情报,商讨具体进攻白骨坑的方案。可能包括:正面佯攻、精锐小队突袭“神眠者”、使用“精灰”或“神膏”制品作为武器、利用地形气候等。
6 情感与氛围:处理聂老七、水根“牺牲”的哀悼,提振因伤亡而低落的士气,展现云舒的领导力与人格魅力。可能穿插工匠、民夫主动请战的场景,体现同仇敌忾。各线为最终的白骨坑总攻做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