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驱散谷口最后一丝血腥与硝烟。黑石谷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昨夜战死的十九名守卫和二十八名民夫工匠的遗体,已被收敛,暂时停放在谷中临时清理出的义所内,等待统一安葬。伤员痛苦的呻吟和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云舒只歇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强打精神,召集萧寒、徐文柏、老何,以及刚刚苏醒、脸色依旧苍白的阿南,在临时充作议事堂的棚屋里碰头。棚屋一角,整齐摆放着从黑衣死士尸体和“灰使”断臂上取下的物品,以及昨夜缴获的一些奇怪物件——造型诡异的骨哨、装着暗红色粉末的小皮囊、绘制着扭曲符号的布片。
气氛凝重。聂老七和水根生还希望渺茫,阿南重伤初醒,谷口防线的脆弱暴露无遗,敌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且下一次,必定更加猛烈。
“先说说,昨夜一战,可看出什么端倪?”云舒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众人。
萧寒起身,指着那些黑衣死士的衣物和武器:“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普通流寇或山匪。所用武器制式混杂,但保养精良,刀刃泛青,可能淬了毒。最关键的是,他们不惧伤痛,不畏死亡,状若疯狂,却又能在骨哨指挥下迅速撤退,进退有度,显然受过严酷训练,且被某种手段控制了心智,类似小石头,但程度更深,更像……杀戮的傀儡。”
“不错,”老何捻着胡须,接口道,“老夫已初步查验过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其体内气血异常旺盛,远超常人,但经脉紊乱,心窍处有细微异物,与王五体内蛊虫相似,但更为深入,几乎与心脉融为一体。其眼白浑浊,隐有黄斑,与白骨坑‘活死人’及那‘灰使’断臂上的邪纹,同出一源。应是长期服用或接触某种激发潜能、却侵蚀神智的邪药所致,那‘神膏’或其衍生物,可能性最大。”
“至于这断臂,”老何拿起盛放“灰使”手臂的木盘,上面覆盖着白布,“伤口血肉活性异常,至今未完全坏死,血液暗红粘稠,腥甜刺鼻。其经脉中邪纹遍布,蛊虫与血肉纠缠更甚,尤其是断口处,老夫以银针试探,发现其骨髓色泽暗红,隐有蠕动感,仿佛内里也生了虫豸。此等邪术,已非寻常蛊毒可比,近乎将人身改造为……容器,或工具。”
众人听得心底发寒。将活人生生炼制成不惧伤痛的杀戮工具,这是何等邪恶的手段。
阿南强忍虚弱,开口道:“水下那怪物……聂师傅他们……是被那些箱子拖下去的。我看清了,不是水草,是……是从箱柜缝隙里伸出来的,像黑色发丝,但会动,有粘性,力气大得吓人。我靠近时,感觉那些箱子……好像在‘呼吸’,有微弱的、绿幽幽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阿南大哥喊‘箱子活了’,恐怕……那些封存‘神膏’的箱柜,本身……就不干净。”
箱子本身是活的?或者,箱内封存的“神膏”具有某种活性,能侵蚀外物,甚至“控制”箱体?这比单纯的水怪更加骇人。那水下秘库,简直是一个沉睡的、充满恶意的巢穴。
“骨哨能驱散毒雾,也能指挥黑衣人。看来声音,至少是特定频率、韵律的声音,是控制这些邪物的关键之一。”云舒拿起一枚缴获的骨哨,哨身冰凉,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老何,可能仿制?或找出其发声的规律,看能否反向干扰?”
“老夫尽力一试,但此物邪异,需以邪制邪,或可尝试用那‘神膏’气息相近之物干扰。昨夜那‘灰使’试图毁掉‘精灰’所用的毒液,经查验,是以‘神膏’混合数种剧毒矿物炼制而成,腐蚀性极强,但若能提取其‘神膏’气息,或许……”老何沉吟。
“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物料,尽可调用。”云舒当机立断,又看向徐文柏,“徐先生,内查可有发现?”
徐文柏面色凝重,呈上一份名录:“殿下,经连夜核对,并与工匠、民夫逐一暗谈,发现三人行踪可疑,与李大田或老葛头有过私下接触,且昨夜战事起时,行为有异。其中两人是负责运送石料的民夫,被多人指认曾与李大田在山后僻静处密谈。另一人……是看守谷口西侧小门的护卫,名叫赵三,有人见他前日深夜,偷偷与一不明身份的蒙面人在树林边交谈片刻,昨夜战斗时,他本该值守西小门,却擅离职守近一刻钟,去向不明。现已将三人暂时看管,分开讯问。”
果然还有内奸!云舒眼中寒光一闪:“严加审讯,但要留活口,看能否问出更多关于敌人联络方式、巢穴、下一步计划的线索。尤其是那个赵三,他昨夜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必须撬开他的嘴!”
“是!”
“阿南,你伤势未愈,本不该让你劳神。但眼下,我们需要知道那水道尽头的具体情况。你可还记得,那水潭附近,有无其他通道?水流最终去向如何?”云舒转向阿南,语气放缓。
阿南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幽暗冰冷、生死一线的经历:“水潭……很大,水流很急,是地下河汇集处。水潭一侧岩壁,似乎有……有开凿过的痕迹,像是废弃的水道或暗门,但被坍塌的巨石和淤泥堵死了大半。水流……大部分注入水潭后,形成漩涡,向下似乎有更深的暗河流走。但……有一小股水流,贴着另一侧岩壁,流向……流向白骨坑方向,我感觉到水流是朝那个方向去的,而且,那绿光和……箱子的动静,也隐约是从那边传来……”
“也就是说,白骨坑下方,很可能有庞大的地下水域,与暗河相通。那些封存‘神膏’的箱柜,或许原本就是从那个方向运来,沉入水潭封存。而白骨坑的‘神眠者’,很可能就在那片水域的某个地方,甚至……那些会动的‘箱子’,就是它的护卫,或者,是它的一部分。”云舒顺着阿南的描述推测,一个更加清晰而恐怖的图景逐渐浮现。
“殿下,若真如此,白骨坑易守难攻,毒雾弥漫,更有邪物守卫。我们兵力不足,强攻恐伤亡惨重,即便攻入,也未必能伤到那‘神眠者’根本。”萧寒皱眉道。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更要斩首。”云舒走到简陋的沙盘前,用木棍指向代表白骨坑的标记,“毒雾是最大障碍。老何,以‘神膏’气息为核心,辅以陈艾、雄黄等物,能否在短时间内,配制出可随身携带、能驱散或中和小范围毒雾的药物?比如,制成药囊、烟丸?”
老何捻须沉思:“驱散大范围毒雾,难。但若只是护住数人小队,在毒雾中短时行动……以‘神膏’气息为主,佐以几味刺激性极强的药材,制成药粉,点燃后生烟,或可暂时逼退身周毒雾,争取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但此烟对常人亦有刺激,不可久处,且需靠近毒雾源头,或可扰乱其释放。”
“一刻钟……够了。”云舒眼中闪过锐芒,“我们不需要大军攻入,只需一支精锐小队,携带特制药烟,趁夜或趁雾潜入白骨坑,直捣黄龙,找到并摧毁那‘神眠者’。此邪物一除,毒雾自散,‘活死人’和黑衣死士失去控制,便不足为虑。”
“斩首行动……”萧寒眼睛一亮,但随即担忧,“可小队如何潜入?白骨坑守卫森严,坑壁陡峭,且有大量‘活死人’游荡。”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云舒木棍在沙盘上划出两条线,“萧寒,你率主力,大张旗鼓,在谷口及西面修筑工事,摆出严防死守、准备长期对峙的姿态,吸引敌人注意力。同时,多派斥候,于白骨坑四周山林出没,制造疑兵,让其摸不清我主攻方向。”
“而真正的小队,”她看向阿南,“从水下走。”
“水下?”阿南一惊,“可那怪物……”
“那怪物守护的是箱柜,活动范围应在水潭附近。我们不走水潭主道。”云舒的木棍点向白骨坑与地下暗河之间,“阿南提到,水潭一侧岩壁有疑似废弃水道或暗门的痕迹。聂师傅是山中老猎,精通勘探,他选择那条路,必有其道理。那或许是一条古代开凿的、连接白骨坑与地下暗河的隐秘水道,后来因故废弃坍塌。我们若能找到那条水道,清理障碍,或许能绕过水潭怪物,直接潜入白骨坑下方水域!”
众人精神一振。这确实是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但若成功,便能出奇制胜。
“可那水道坍塌,清理需要时间,且可能惊动敌人。”徐文柏虑事周全。
“所以需要明面佯攻吸引注意,为我们争取时间。清理水道,需挑选可靠且擅长水性和地工的工匠,秘密进行。阿南熟悉水下情况,可负责引导,但你不必再亲自下水,坐镇指挥即可。”云舒看着阿南苍白的脸,不容置疑道。
阿南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但看到云舒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聂老七和水根,最终重重点头:“是,殿下。我一定找出那条水道。”
“人选方面,”萧寒道,“昨夜助战的民夫工匠中,有几人水性颇佳,人也可靠。可从中挑选。另,那水根之兄水生,熟悉水性,报仇心切,或可一用,但需谨慎其情绪。”
“可。此事由你与阿南、徐先生共同斟酌选定,务必小心,宁缺毋滥。”云舒拍板,“老何,配制驱雾药烟之事,就拜托你了,越快越好,数量至少需供十人小队使用。所需‘神膏’,可从水下秘库小心取用,但务必做好防护,万不可被其邪力侵蚀。”
“殿下放心,老夫省得。”老何肃然应下。
“还有,”云舒拿起那枚骨哨,“尝试破解骨哨之秘,看能否仿制或干扰。若能反向干扰敌人对‘活死人’和黑衣死士的控制,于我大大有利。”
“是。”
“徐先生,内查审讯继续,同时,安抚谷中人心,厚恤伤亡,加固工事,储备粮水箭矢,做好长期坚守准备。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昨夜击退来敌,但损失不小,殿下忧愤成疾,需静养数日。麻痹敌人,为我们秘密行动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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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明白。”
一项项指令清晰明确,众人领命,分头准备。棚屋内只剩下云舒一人。她走到窗前,望着谷中忙碌而沉默的人群,望着远处白骨坑方向终年不散的淡黄雾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聂老七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水根那年轻而勇敢的面孔清晰如昨。还有昨夜战死的那些面孔,有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这沉甸甸的担子,这淋漓的鲜血,让她心中如压巨石。
但她不能倒,更不能退。身后是数百条性命,是父皇的期许,是她身为公主、身为统帅的责任。
“聂师傅,水根兄弟,还有诸位罹难的父老乡亲,”她对着义所方向,轻声但坚定地道,“你们的血不会白流。这白骨坑,这‘瞑渊’邪秽,我必亲手铲除,以告慰诸位在天之灵。”
阳光洒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肩背上,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晕。
黑石谷的白天,在肃杀与忙碌中度过。明面上,谷口、西面的工事修筑得热火朝天,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暗地里,阿南强撑病体,与水生(水根的堂兄,一个同样精悍黝黑的年轻猎户,眼中燃烧着悲痛与复仇的火焰)以及另外三名挑选出的、精通水性且口风严实的工匠,开始秘密探查、清理那条疑似废弃的水道。老何的医寮里,日夜不停地传来捣药和试验的声响,混合着“神膏”那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徐文柏的审讯有了进展,那个擅离职守的护卫赵三,在连番审问下终于崩溃,招认是受了李大田生前许诺的重金,负责在特定时间打开西小门,放“灰使”的人进来联络,但他对“灰使”的真实身份和具体计划一概不知。
而萧寒派出的斥候,在白骨坑周围山林中,也发现了新的踪迹——几处新鲜的、非野兽的脚印,以及一些被遗弃的、绘制着扭曲符号的布条和空皮囊。敌人并未远离,他们就在暗处,窥伺着,等待着。
三天后,老何顶着黑眼圈,捧着几个粗陶罐和一堆用油纸包裹的、龙眼大小的药丸,找到了云舒。
“殿下,成了!”老何声音沙哑,却带着兴奋,“以此‘神膏’残渣为引,混合烈性雄黄、硝石、硫磺、断肠草粉末等物,压制成丸。用时以火折点燃,可生浓烟,烟呈青白色,气味刺鼻辛辣,可暂时驱散身周三丈内毒雾,维持约一刻钟。但此烟本身亦有微毒,不可久吸,需以湿布掩住口鼻。另,老夫尝试调制骨哨,发现其声响特殊,非人耳所能尽闻,似有某种独特韵律,可引动气血。仿制极难,但若以铜片、铁片急速震颤,发出尖锐高频噪音,或可短暂干扰其控制之效。已让铁匠试制了几枚‘惊音哨’,效果待验证。”
几乎同时,阿南那边也传来消息。经过三天不眠不休的艰难清理,他们终于在那处坍塌的岩壁后,找到了一条被巨石和淤泥堵塞大半的、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倾斜向上,走势正对着白骨坑方向。虽然前方仍有坍塌,但已可确认,这确是一条古代遗留的、连接地下暗河与白骨坑的隐秘通道!
“好!”云舒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光亮。水道找到了,药烟制成了,干扰哨也有了眉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通知萧寒、阿南、水生,还有挑选出的七名最精锐、最可靠的护卫,今夜子时,于此议事。徐先生,继续维持谷外佯动,迷惑敌人。老何,备好药烟、‘惊音哨’、解毒药物、以及……聂师傅留下的那柄铁锤。”
夜色渐深,黑石谷在紧张的备战气氛中,迎来了又一个夜晚。义所方向,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声。而云舒的棚屋内,灯火通明,一场决定黑石谷命运,也决定白骨坑那邪物存亡的秘密会议,即将开始。
斩首之刃,已然铸就,只待出鞘。
【第十七章完】
关键进展:
1 战后复盘与情报整合:
2 内奸排查:徐文柏揪出三名可疑分子(赵三等),赵三招供为李大田同党,负责开门接应,但层级低,不知核心计划,体现“瞑渊”组织严密。
3 战略转变与战术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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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人物状态:
5 悬念推进:
节奏与氛围:本章为战前筹备章节,节奏从上一章高潮回落,但充满紧张的准备氛围。通过会议讨论、分工部署、技术突破、路径发现,有条不紊地推进计划,让后续行动(斩首)具备合理性与期待感。情感上处理了牺牲带来的悲痛,并将其转化为行动动力(水生加入,聂老七铁锤被带上)。结尾处小队集结,黎明前的黑暗,预示行动即将开始,悬念拉满。
下章预告:第十八章将是斩首行动执行篇,预计全程高能:
1 出发与潜入:斩首小队(云舒、萧寒、阿南、水生等)子夜出发,通过废弃水道潜入。描写水道内环境(黑暗、潮湿、诡异遗迹、可能的小型威胁)。
2 抵达白骨坑下层:穿过水道,抵达白骨坑下方庞大复杂的地下空间(水域、洞穴、人工遗迹)。描述此处环境,可能遇到低级守卫(被控制的“活死人”苦力、变异生物等),需隐秘行动或小规模战斗。
3 接近“神眠者”:根据线索(水流方向、邪气浓度、凿击声、被控制者的动向)找到“神眠者”可能藏身的中心区域。可能发现惊人景象(如巨大祭坛、血池、堆积的“精灰”与“神膏”、被束缚的“神眠者”真身)。
4 遭遇与战斗:与“神眠者”及其核心护卫(可能是更强大的“灰使”或变异怪物)爆发激战。使用药烟对抗毒雾,惊音哨干扰控制,但“神眠者”可能展现出超乎想象的能力(如精神攻击、操控大量“活死人”、驱动“神膏”邪力)。
5 危机与牺牲:战斗惨烈,小队成员可能出现伤亡。需在限定时间内(药烟有效时间)完成斩杀或破坏核心。
6 结局与影响:成功(或部分成功)摧毁“神眠者”,毒雾消散,“活死人”失控。但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如地下空间坍塌、“神膏”暴走、“灰使”首领现身等),小队面临撤离危机。同时,黑石谷可能遭遇“灰使”与黑衣人的最后反扑(佯攻变真攻)。本章将是全书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boss战,战斗场面、诡奇氛围、情感冲击都将达到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