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谷的寨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二十骑黑甲骑士,如同移动的铁塔,簇拥着正中一骑,缓缓踏入谷口。马蹄铁敲击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压迫性的节奏。
为首一骑,是一名年约四旬的将领,面皮微黑,三缕长髯,眼神锐利如鹰。他未着全甲,只着一身玄色箭袖武服,外罩半身皮甲,腰悬长刀,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剽悍气息,却怎么都掩不住。他身后骑士,人人精悍,目光扫视谷内简陋的工事和那些虽握紧武器、却难掩紧张与仇恨的守军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谷内主道已被清空,只有两队披甲执锐的护卫,手按刀柄,分立两侧,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来人。尽头,议事棚前,云舒负手而立,一袭简素青衣,发髻高挽,未佩珠钗,只在腰间悬着那柄青霜剑。晨风拂过,衣袂微扬,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那缓缓而来的二十余骑,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张扬。
那将领在距离云舒十步外勒马,目光在云舒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身后骑士也齐齐下马,动作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末将张诚,奉镇北侯爷将令,前来拜会云舒殿下。”将领抱拳,声音洪亮,礼数周全,但称呼“殿下”时,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敬意。
“张将军。”云舒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并不因对方人多势众而显弱势,“李侯爷远道而来,兵陈谷外,不知有何见教?”
张诚直起身,目光扫过云舒身后简陋的议事棚,以及更远处忙碌加固工事的民夫,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侯爷闻听殿下在此筚路蓝缕,开辟基业,心甚感佩。又闻此地近来颇不太平,有妖邪作乱,恐殿下受惊,故特提一旅之师,前来‘襄助’,以保殿下与谷中百姓安危。”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中“闻听”、“开辟基业”、“襄助”、“安危”几个词,却意味深长。既是点明他对黑石谷动态了如指掌,又暗示此地乃无主之业,他李崇来此,是“帮忙”,更是“接收”。
“哦?李侯爷倒是有心了。”云舒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话中机锋,“妖邪已然伏诛,谷中安泰,不劳侯爷挂怀。黑石谷地僻人稀,粮秣匮乏,恐难招待侯爷麾下虎贲。还请张将军回禀侯爷,美意心领,还请侯爷移驾他处。”
直接、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
张诚脸上笑意微敛,眼中锐光一闪:“殿下此言差矣。侯爷既已率军至此,岂有空手而回之理?况且,此地石灰矿藏丰富,乃军国利器。殿下以弱质之身,困守穷谷,如何能保此矿不为奸人所趁,不引北狄觊觎?侯爷体念殿下艰难,愿以麾下兵马,代为‘镇守’,并愿奉上白银万两,粮草千石,以为补偿。殿下可携亲随,另择佳地安居,岂不两全其美?”
图穷匕见。要地,要矿,还要云舒“体面”地滚蛋。
云舒身后,徐文柏、萧寒等人,脸上已现怒容。这分明是巧取豪夺,还要摆出一副施恩的嘴脸。
“代为镇守?”云舒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是像镇北侯‘镇守’镇北关那样,开关揖盗,引北狄铁蹄,踏破我大胤河山,屠戮我大胤子民吗?”
此话一出,张诚脸色骤变,身后骑士也齐齐按住刀柄,杀气弥漫。议事棚前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云舒殿下!”张诚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时移世易,往事不必再提。如今天下板荡,大胤气数已尽。侯爷顺应天命,保全一方,乃明智之举。殿下何必执着于虚名,置谷中数千百姓性命于不顾?侯爷仁厚,愿给殿下三日时间,权衡利弊。三日后,若殿下仍执迷不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谷口那些粗糙的工事和面带菜色的守军,意思不言而喻。
“若我执迷不悟,李崇便要领着他那些北狄主子,踏平我这黑石谷,是吗?”云舒踏前一步,青霜剑虽未出鞘,一股凛然之气却沛然而生,“张诚,你回去告诉李崇,我云舒,生是大胤的人,死是大胤的鬼。这黑石谷,是我与谷中父老,一砖一瓦,从荒野中开辟的家园。石灰矿,是大胤复兴的根基。想要?让他自己来取!”
她目光如电,直视张诚:“也替我问他一句,昔日镇北关下,我父皇待他如国士,将士视他如父兄,百姓敬他如神明。他背主弃义,引狼入室时,可曾想过‘仁厚’二字?他麾下那些枉死的边军冤魂,北地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可会答应他今日的‘仁厚’?!”
字字如刀,掷地有声。张诚脸色铁青,他身后骑士更是怒目而视,杀机几乎凝成实质。谷口两侧的守军,也俱是双目喷火,手中兵器捏得咯咯作响。
张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知道今日是无法善了了。他冷冷看了云舒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着的绢书,双手递上:“侯爷有亲笔书信在此,请殿下过目。三日期限,望殿下好自为之。三日后辰时,侯爷会在谷外,静候佳音。若届时不见殿下……玉石俱焚,非侯爷所愿,然军令如山,不得不为。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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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绢书递给一旁的徐文柏,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二十名骑士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杀气,绝尘而去。寨门在沉闷的响动中,再次轰然关闭。
谷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徐文柏捧着那卷绢书,如同捧着一块烙铁。萧寒咬牙切齿,手按刀柄,青筋毕露。阿南从一旁匆匆赶来,脸上还沾着石灰粉末,眼中满是忧虑。
云舒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胸腔翻腾的气血和杀意。她知道,与李崇的正面冲突,已不可避免。方才的强硬,是必须的姿态。一旦示弱,军心民心,顷刻瓦解。
“徐先生,看看李崇说了什么。”她声音恢复平静。
徐文柏拆开火漆,展开绢书。上面是力透纸背、筋骨狰狞的几行字:
“云舒侄女如晤: 世事无常,天命靡常。大胤倾覆,非人力可挽。汝以孤弱之身,困守穷谷,其志可嘉,其行可悯。然螳臂当车,智者不为。 黑石谷地,扼要冲,藏重利,怀璧其罪。今北狄雄主,志在天下。吾受命经略此地,亦为保全一方生灵。 汝若明大势,开谷纳降,吾可保汝与从者性命无虞,并奏请北狄大汗,赐汝爵禄,不失富贵。 如若不然,三日之后,谷破之日,鸡犬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 李崇 手书”
信很短,很直接。威胁利诱,赤裸裸。甚至连“侄女”这个称呼,都透着虚伪与施舍。
“狂妄!”萧寒低吼。
“他倒是把自己当成了此地主人,北狄的封疆大吏了。”徐文柏冷笑。
云舒接过绢书,看了一遍,随手递给徐文柏:“烧了。李崇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他想要这黑石谷,想要这石灰矿,想要我云舒的人头去向北狄请功,就让他自己来拿。传令下去,李崇给了三日,这三日,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各司其职,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是!”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再无半点侥幸,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心。
“阿南,石灰处理如何?”云舒转向阿南。
“殿下,”阿南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发亮,“地窖石灰已全部用‘驱邪散’烟熏过三遍,混了双倍生石灰和黏土砂石,邪力被压制得很厉害,靠近只有极淡的异味,工匠们轮换上工,口含解毒丹,暂无不妥。谷口寨墙,今日便可加高加固完毕,只是……时间太紧,只能着重加强正面和两侧结合部,背面和山顶的防御还很薄弱。”
“足够了。李崇不知我们虚实,首攻必是谷口。萧寒,袭扰之事,即刻开始,不必等三日。我要李崇这三天,睡不安枕,食不甘味!”
“末将领命!末将亲自带人去!”萧寒眼中凶光一闪,抱拳离去。
“徐先生,老何那边,进展如何?”
“回殿下,老何正在加紧配制,已有些眉目。他从‘神膏’和那些毒物中,提炼出数种粉末,或可混入箭簇、或可溶于水中,或可点燃生烟,有麻痹、致幻、乃至诱发癫狂之效。只是剂量和用法还需谨慎,且对北狄战马效果未知。”
“让他抓紧。另外,多备火油,火箭,滚木擂石,尤其是擂石,要足够大,足够沉。”云舒望向谷口方向,那里,工匠们正在阿南的指挥下,将混合了“问题石灰”的灰浆,一桶桶浇在加高的木墙上,灰浆迅速凝结,颜色比寻常石灰更深,透着一股不祥的暗沉。
“阿南,”她忽然低声问,“这些石灰……真的能撑住吗?”
阿南沉默了一下,也压低声音:“殿下,灰浆本身凝结很快,很牢固。但那股邪力只是被压制,并未根除。若城墙受损,灰浆崩裂,或者长时间受雨水冲刷、血气浸润……邪力可能会外泄。而且,靠近城墙作战的兄弟,时间久了,恐怕……”
“我明白了。”云舒打断他,目光坚定,“没有别的选择。告诉兄弟们,轮换要勤,下墙后立刻用老何配的药水擦洗。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匆匆赶来,附在云舒耳边低语几句。云舒眼神微凝,点了点头。
“带他过来。”
片刻,一个穿着民夫短打、面色惊惶的汉子被带到近前,噗通跪倒:“殿、殿下……小、小人……”
“慢慢说,何事惊慌?”云舒问。
“小、小人是负责清理后山洞窟的……刚才,刚才在洞窟最里面,一个岩缝里,发、发现了这个……”汉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双手呈上。
徐文柏接过,打开破布,里面赫然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甚规则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简陋的地图,和一些扭曲的符号。地图中央,标着一个醒目的、与“瞑渊”令牌上类似的扭曲眼瞳标记,旁边还有一个类似祭坛的图案。而眼瞳标记的位置,似乎就在……黑石谷西侧,靠近白骨坑方向的某处山岭中。
石板上,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刀尖刻划而成,字迹潦草,似乎是在极端匆忙或恐惧中刻下:
“祭坛之下,藏兵之所。瞑渊遗秘,慎之,慎之!”
云舒、徐文柏、阿南看着石板,脸色都变了。
藏兵之所?瞑渊遗秘?
白骨坑的威胁刚刚解除,这黑石谷附近,难道还藏着另一个“瞑渊”的据点?而且,看这地图标记,似乎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是李崇此来的真正目标?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麻烦?
“此事还有谁知晓?”云舒沉声问。
“就、就小人一个,小人发现后,没敢声张,立刻就来禀报了。”汉子连忙道。
“你做得好。此事不得外传,否则军法处置。先下去吧,赏银一两,记你一功。”云舒挥手让人带他下去。
议事棚前,只剩下云舒、徐文柏和阿南。三人盯着那黑色石板,脸色凝重。
“徐先生,立刻带可靠人手,按图索骥,秘密查探此地。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安全第一。若有发现,速来报我。”云舒当机立断。
“是!”徐文柏收起石板,匆匆离去。
“阿南,你继续加固城墙,同时……悄悄准备一些挖掘和探洞的工具,以备不时之需。”云舒又对阿南道。
阿南重重点头,眼中也充满了凝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崇大军压境,谷内又出现新的谜团。这黑石谷,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云舒望向谷外,地平线上,敌营的炊烟已袅袅升起。三日之期,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这块突然出现的石板,又像是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不知何时会露出致命的獠牙。
“来吧,李崇。”她低声自语,手按上了剑柄,“让我看看,你这‘天命所归’,到底有几分斤两。还有这‘瞑渊’……你们到底,还想玩什么把戏。”
风卷起谷中的尘土,带着硝烟与石灰的气息。
战争,与更深沉的迷雾,一同迫近。
【第二十二章完】
情节进展:
1 使节交锋:李崇使者张诚入谷,表面“襄助”实则逼降,要求云舒让出黑石谷与石灰矿。云舒强硬回绝,痛斥李崇叛国,双方彻底撕破脸,约定“三日期限”。
2 李崇书信:进一步明确其立场(投靠北狄,以“天命”自居)与要求(开谷纳降可得“富贵”,否则屠城),展现其傲慢、冷酷与伪善。
3 战前准备深化:
4 新线索出现:民夫发现神秘黑色石板,指示黑石谷西侧可能存在另一处“瞑渊”相关地点(“祭坛之下,藏兵之所”新变数与潜在威胁/机遇。
5 人物刻画:
6 悬念推进:
节奏与氛围:本章为战前紧张对峙与突发转折。使者来访场景充满外交辞令下的刀光剑影,对话交锋精彩,凸显双方立场不可调和。云舒的强硬回应振奋人心,也彻底关闭和谈可能。后续备战细节(石灰风险、毒物研发)展现务实与残酷。结尾石板线索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单纯守城”的预期,引入新的神秘元素与潜在危机,将悬念复杂化,节奏在紧绷中陡然加速。
下章预告:第二十三章将是三日之期(上):暗流汹涌,预计多线并行:
1 外部袭扰:萧寒的袭扰行动展开(夜袭、烧粮、狙杀斥候),与李崇军前锋发生小规模接触战,试探敌军战力与反应。
2 内部备战:
3 李崇视角:通过其应对袭扰、调整部署,展现其军事才能、性格特点(谨慎/暴躁?)及与北狄将领的潜在矛盾。他是否已知晓“藏兵之所”?
4 云舒决策:根据袭扰反馈、新线索进展,调整防御策略。可能派阿南协助探查“藏兵之所”将其作为奇兵/退路。
5 水生情况:是否苏醒?关于白骨坑/“瞑渊”的更多信息(可能与新线索相关)?
6 倒计时压力:三日将尽,大战前夕的压抑与各方的最后准备。可能出现内部动摇者(如有人建议投降)或意外事件(如天气突变、发现新的叛徒)。本章将深化战前博弈,展现攻守双方的准备与暗战,并推进“瞑渊”新线索,为大战高潮和可能的剧情转折(如“藏兵之所”的发现改变战局)做铺垫。情感上侧重云舒面对多重压力的坚韧,以及黑石谷军民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紧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