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第一天。黑石谷在压抑的寂静与狂暴的忙碌中交替。
谷外,李崇的大军如同缓慢合拢的铁钳,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挖掘壕沟,设立哨塔。骑兵游弋,如同猎食的狼群,在谷口外二里处逡巡,监视着谷内的一举一动。没有立刻进攻的迹象,但这种蓄势待发的沉默,比喧嚣的战鼓更令人窒息。
谷内,则像一锅被压抑着火焰的滚水。寨墙在阿南近乎不眠不休的催促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高、增厚。掺了“问题石灰”的灰浆被一桶桶浇上,迅速凝结,形成一种暗沉发青、带着细微诡异纹路的坚硬表层。工匠们轮番上阵,每人最多只能在墙下工作半个时辰,就必须撤下,用老何特制的、气味刺鼻的药水擦洗口鼻和裸露的皮肤。即便如此,仍有人出现轻微的头晕、恶心,甚至短暂的幻视——据说有人恍惚间看到灰浆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动。阿南铁青着脸,将出现症状的人立刻隔离观察,换上新的班组,同时加倍“驱邪散”的用量。他知道这是在走钢丝,但别无选择。
萧寒在天黑后,亲自挑选了三十名最精悍、熟悉地形的护卫和猎户,换上黑衣,脸上涂抹泥灰,悄无声息地潜出后山隐秘的小道。他们的目标是骚扰,是破坏,是让李崇的大军,在这三天里不得安宁。
徐文柏则带着两名绝对可靠的、参与了白骨坑之战的老护卫,按照石板地图的指引,秘密前往西侧山岭。行前,云舒再三叮嘱:“以探查为主,确认位置和入口即可,绝不可轻易涉险。若有守卫,立刻撤回。”
老何的医寮,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苦涩和某种更为奇异的、混合了甜腥与辛辣的古怪气味。几个大锅里熬煮着不同颜色的粘稠液体,旁边堆放着成捆的箭矢、用陶土烧制的空心球、以及一包包颜色各异的粉末。水生依旧昏迷,躺在角落的木板床上,脸色灰败,肩胛的伤口敷着厚厚的、不断更换的草药,但黑色纹路蔓延的趋势似乎被遏制住了,只是人依旧高热不退,气息微弱。老何熬得双眼通红,一边盯着药炉,一边调配着那些从“灰使”和“神膏”中提炼出的、令人不安的“材料”。
子夜时分,谷外东南方向,突然亮起数点火光,随即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战马的嘶鸣,但很快又平息下去,重归寂静。不久,后山小道传来约定的鸟鸣声,寨门悄然打开,萧寒带着二十余人返回,人人带血,有几人挂了彩,但神情亢奋。
“殿下,”萧寒顾不上清洗脸上溅到的血迹,单膝跪地汇报,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成了!摸掉了他们两个外围哨卡,宰了七个,放火烧了一处草料堆,虽未及粮草大营,也让他们乱了阵脚。折了五个弟兄,伤了八个,但换回这个——”他递上一块沾血的腰牌,和几支明显不同于大胤制式的箭矢。
腰牌是铜制,刻着北狄文字和狼头图案。箭矢则格外粗长,箭簇带倒钩,箭杆坚韧。
“是北狄精锐射雕手的箭。”萧寒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李崇营中,北狄人不少,至少混了二百射雕手。我们撤的时候,他们追得紧,箭法刁钻,有两个兄弟就是被这种箭射中后背……”
云舒接过腰牌,触手冰凉,上面似乎还带着血腥气。“知道了。阵亡兄弟,厚恤。受伤的,让老何好生救治。萧统领,你们做得很好。但接下来两日,李崇必有防备,不可再如此冒险。以小股精锐,远距离用弓箭骚扰即可,目标转向他们的取水队伍和零星游骑。”
“末将明白!”
“还有,”云舒压低声音,“可有发现李崇中军大帐附近,有无异常?比如,特殊的旗帜、营帐布局,或者……有无见到形貌诡异、类似之前黑衣人或‘灰使’模样的人出没?”
萧寒皱眉思索片刻,摇头:“未曾见到。李崇中军守备森严,大帐周围至少有三百亲卫,清一色的黑狼骑。营帐布置也是标准的行军阵法,没什么特别。那狗贼倒是沉得住气,我们闹出动静,他大帐方向始终灯火通明,却无兵马大规模调动,只派了数队骑兵和射雕手追击清剿。”
云舒点头,看来李崇用兵确实老辣,不为小股袭扰所动。至于“瞑渊”的痕迹……或许隐藏得更深,或许,李崇与“瞑渊”并无直接关联,他此来,真的只是为了黑石谷和石灰矿?
不,直觉告诉她,没这么简单。那“藏兵之所”的石板,出现得太过巧合。
“下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硬仗。”云舒道。
萧寒领命退下。云舒独坐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的北狄腰牌。李崇,北狄,白骨坑,“瞑渊”,藏兵之所……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她仿佛抓住了串联它们的线头,却还差关键的一环。
“殿下,”徐文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进来。”
徐文柏推门而入,身上沾着草屑泥土,脸上却带着光。“找到了!殿下,那石板标记的地点,在西岭一处背阴的山坳里,极为隐蔽。那里有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洞口,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洞口有近期人为开凿和搬运的痕迹,虽然故意做了伪装,但还是能看出来。我们没敢深入,只在洞口附近探查,发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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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破碎的陶片,一块锈蚀严重的铁片,以及一小撮暗红色的、已经板结的泥土。
云舒拿起一片陶片,边缘粗糙,质地坚硬,上面似乎有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简笔的符文,与白骨坑祭坛所见有几分相似,但更简陋。铁片像是某种工具或武器的残片,锈蚀太严重,难以辨认。那暗红色的泥土,则散发着极淡的、熟悉的甜腥气。
“是‘神膏’残留,虽然很淡,而且似乎年代更久远。”徐文柏低声道,“还有,我们在洞口附近,发现了人的脚印,不止一个,新旧杂乱,最近的可能就在三五日内。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洞口内侧的岩壁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很不起眼的记号,像是一只扭曲的眼睛,旁边打了个叉。”
瞑渊标记!还有否定或警告的叉号!
“有人进去过,而且留下了警告。”云舒心念电转,“是之前探索的瞑渊教徒?还是……别的什么人?石板是后来者所留?‘藏兵之所’……里面藏的,是什么‘兵’?是像‘灰使’那样的怪物,还是……别的东西?”
“老朽推测,”徐文柏道,“此地可能是一处更早的,或许是被废弃或隐藏起来的‘瞑渊’据点或仓库。留下石板和警告的人,可能是在‘瞑渊’内部分裂或遭遇变故时,匆匆掩藏了什么东西,并希望后来者(或许是同教中人,或许是像我们这样的发现者)知晓,但又心怀忌惮,故而留下隐晦的警示。”
“祭坛之下,藏兵之所。瞑渊遗秘,慎之,慎之……”云舒默念着石板上的字,“‘慎之’……说明里面有危险,但也可能有‘遗秘’,或许是武器,或许是记载,或许是别的什么能克制‘瞑渊’的东西……”她眼中光芒闪烁。面对李崇大军,任何可能增强实力的东西,都值得冒险一试。但同时,任何不可控的危险,也可能让本已岌岌可危的黑石谷雪上加霜。
“洞口可曾被从内部封死?”她问。
“未曾完全封死,但用大石和泥土做了堵塞,需费些力气才能挖开。”
云舒沉吟。时间,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分兵去探索一个未知的、可能有危险的洞穴,是否明智?若里面空无一物,或只有危险,便是徒耗人力精力。若里面真有“遗秘”,或许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徐先生,此事你怎么看?”
徐文柏苦笑:“殿下,此事利弊参半。利在或可得意外之助,弊在可能节外生枝,甚至引火烧身。如今大敌当前,首要之务是守住黑石谷。老朽以为,可先派少数绝对可靠、身手敏捷且对‘瞑渊’邪物有一定了解之人,在确保不惊动李崇的前提下,做初步探查。若洞口易开,内部不大,可速进速出,则探之。若需大动干戈,或内部情况不明,则暂且搁置,留待战后。”
稳妥之见。云舒点头:“就依先生所言。人选……萧寒需统兵,阿南要督造城墙,老何要救治伤患、配置药物。我自己……”她看向徐文柏。
“老朽愿往。”徐文柏慨然道,“老朽虽不擅武力,但见识过白骨坑邪物,对‘瞑渊’之物也算有些了解,且通晓一些机关杂学。只需两位得力护卫同行即可。”
“不,”云舒摇头,“先生需坐镇谷中,协调调度。此事……我亲自去。”
“殿下!”徐文柏大惊,“万万不可!您乃一谷之主,大敌当前,岂可亲身犯险?”
“正因大敌当前,我才必须去。”云舒语气坚定,“若里面真有可用之物,我必须第一时间知晓,判断其价值与风险。若里面是陷阱或危险,也只有我能做决断,是进是退,是封是毁。先生放心,我只带两名最精干的护卫,萧寒麾下的老卒,速去速回,绝不纠缠。李崇给了三日,今夜才过第一日,我还有时间。谷中事务,暂时拜托先生与萧寒、阿南。若我明日午时未归……”她顿了顿,“便由先生与萧寒主持大局,按原计划守城,不必寻我。”
徐文柏知她心意已决,且所言不无道理,只得长叹一声:“殿下务必小心!午时之前,定要归来!”
“我会的。”云舒点头,眼中闪过决然。
就在这时,医寮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夹杂着老何惊喜的呼喊:“醒了!他醒了!”
水生醒了?
云舒与徐文柏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赶往医寮。
医寮内,油灯下,水生果然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涣散虚弱,但确确实实有了神采。他肩胛的伤口依旧狰狞,但那股不祥的紫黑色似乎褪去了一些,黑色纹路的蔓延也停止了。
“水……生?”阿南扑到床边,声音颤抖。
水生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老何俯身侧耳,仔细倾听。
“他……他在说什么?”云舒问。
老何听了一会儿,直起身,脸上表情极为古怪,混合着震惊、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悚然。
“他说……”老何看向云舒,缓缓道,“他在昏迷中,好像……去到了一个地方……血色的湖……湖底有光……光里……有很多……人,站着,不动……穿着奇怪的甲胄……像兵俑……但……是活的……”
血湖?湖底?兵俑?
云舒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想起黑色石板上的话——
“祭坛之下,藏兵之所。”
难道……水生昏迷中感应到的,并非虚幻,而是与那“藏兵之所”有关?白骨坑的血湖,与西岭的神秘洞穴,是相通的?或者,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他还说了什么?”云舒急问。
老何又俯身听了片刻,摇头:“又昏睡过去了。但之前反复念叨几个词……‘兵俑’、‘锁链’、‘眼’、‘钥匙’……”
兵俑,锁链,眼,钥匙。
每一个词,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不祥的重量,敲打在云舒心头。
她不再犹豫,对徐文柏道:“徐先生,谷中拜托你了。我立刻出发,去西岭。阿南,你守在这里,等水生再清醒,务必问清楚,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殿下!”阿南担忧道。
“放心,我会小心。”云舒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老何道,“水生就拜托您了。另外,您配制的那些‘好东西’,给我带一些,说不定用得上。”
一刻钟后,云舒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青霜剑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带着两名精挑细选、参与过白骨坑之战的护卫,悄然从后山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目标,西岭,“藏兵之所”。
夜色如墨,月隐星稀。
黑石谷中,加紧备战的锤凿声、压抑的咳嗽声、伤者的呻吟声,混杂在风中,飘向远处敌营闪烁的灯火。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一些被遗忘的、或刻意隐藏的隐秘,正等待着被重新揭开。
三日之期,第二天,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三章完】
情节进展:
1 三日之期首日:重点刻画战前紧张筹备与暗流涌动。
2 多线并行:
3 水生苏醒:关键转折!提供诡异信息——昏迷中“看到”血湖湖底有“兵俑”(穿甲胄、不动、似活物),并念叨“锁链、眼、钥匙”。此信息与石板“藏兵之所”及白骨坑血湖产生神秘关联,暗示“瞑渊”可能隐藏着更惊人的秘密(如炼制不死军队?)。
4 云舒决策:基于石板线索、水生呓语、战局压力,决定亲自探查“藏兵之所”。体现其果断、敢于冒险、对潜在力量(危险)的敏锐与掌控欲。将个人探索线与大军压境主线交织,增加悬念。
5 新悬念:
节奏与氛围:本章为多线推进的铺垫与转折章。氛围紧绷,信息密集。通过袭扰、筑墙、制药、探查、苏醒等多线并进,展现黑石谷在高压下的全方位应对,节奏张弛有度。水生苏醒提供的诡异信息是本章最大转折和悬念提升点,将神秘侧线索(瞑渊)与军事压力(李崇)更紧密地捆绑,并为云舒的冒险探查提供了强烈动机和潜在风险/收益。结尾云舒夜探,将故事推向新的未知。
人物塑造:
下章预告:第二十四章将是三日之期(中):秘境兵俑,聚焦云舒探查“藏兵之所”:
1 探索过程:云舒与护卫进入西岭洞穴,描述内部环境(黑暗、潮湿、人工开凿痕迹、瞑渊符号、可能机关)。
2 发现“兵俑”:进入深处,发现水生所述“血湖”周围的“兵俑”(详细描写其诡异状态:似死似活、穿着古老甲胄、被锁链束缚?灰使的异同)。
3 揭示“遗秘”:可能发现记载“瞑渊”轴、特殊武器/工具、或控制/唤醒“兵俑”的方法(“钥匙”?)。可能遭遇残留的瞑渊守卫(活的或机关)。
4 云舒的抉择:如何利用发现?尝试控制“兵俑”(风险极高)?武器?封闭洞穴?
5 时间压力:需在午时前返回,探索中可能遇到意外延迟或危险。
6 谷内动态:阿南从水生处获得更多细节;萧寒应对李崇可能的报复性袭扰或试探性进攻;城墙隐患可能出现征兆;老何完成第一批特殊武器。
7 李崇动向:可能有所行动(如派兵试探性攻击谷口,或也发现了西岭异常?)。本章将是解密与冒险的一章,预计气氛阴森诡异,探索过程紧张,发现可能震撼,并为最终战(李崇攻城)提供新的变数(新武器/“兵俑”可能的利用)。重云舒面对未知恐怖/力量的抉择,以及谷内众人对云舒未归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