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的夜,比别处更沉。月光被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枯林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重重扭曲怪诞的暗影。山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像是无数亡魂在暗中絮语。
云舒与两名护卫——一个叫铁柱,一个叫石头,都是萧寒麾下经历过白骨坑血战、心志最坚韧的老卒——在徐文柏描述的那片背阴山坳中,找到了那处被藤蔓乱石半掩的洞口。洞口果然隐蔽,若非有石板地图指引,绝难发现。藤蔓有被利器新近割断又草草掩回的痕迹,地上的脚印杂乱,新旧叠加,最新的几个脚印边缘清晰,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殿下,小心。”铁柱低声道,拔出腰间短刀,率先拨开藤蔓,侧身挤入洞口。石头紧随其后,手中举着一根临时削尖、浸了火油点燃的松木火把。火光跳动,映出洞内狭窄潮湿的通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行,洞壁是粗糙的开凿痕迹,年代久远,布满滑腻的苔藓。
云舒最后进入,反手用一块石头卡住藤蔓,让洞口保持虚掩。洞内空气凝滞,带着浓郁的土腥和霉味,但仔细分辨,确实能闻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深入骨髓的甜腥——是稀释了无数倍的“神膏”气息,或者说,是与“神膏”同源的某种更古老、更沉滞的气息。
通道向下倾斜,蜿蜒曲折。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阴冷,脚下的碎石逐渐被湿滑的泥泞取代。洞壁上的凿痕也越发规整,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符号,与白骨坑祭坛所见类似,但线条更加古拙抽象。火把的光亮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步,更深处是化不开的浓墨般的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黑暗中扑出。
“有风。”石头忽然低声道,侧耳倾听,“很弱,但确实有,从下面来。”
有风,意味着前方有更大的空间,或者有别的出口。三人精神一振,脚步加快。通道逐渐变得开阔,最终,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洞室。洞室约莫有议事棚大小,地面相对平整,中央有一个早已干涸的、用石头垒砌的圆形池子,池底残留着暗红色的、板结的污渍,正是那甜腥气息的主要来源。池子周围,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架、破碎的陶罐,以及几具倚靠在洞壁、早已化作白骨的尸骸。尸骸的骨骼颜色暗沉,似乎也沾染了那种暗红污渍。
而在洞室最里侧的岩壁上,有一个被凿开的、约一人高的拱形门洞,门洞边缘光滑,显然是精心修整过的入口。门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那股若有若无的微风,正是从那里吹出,带着更清晰、更浓郁的甜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与尘土混合的沉滞气息。
水生呓语中的“血湖”或许是指这个干涸的池子,但“兵俑”……在哪里?难道在门洞后面?
“是这里了。”云舒走到那拱形门前,用火把向内照去。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更为宽阔平整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岩壁上,每隔数步,就有一个凹陷的石龛,石龛内空空如也,但隐约能看到曾经安放过灯盏的痕迹。石阶尽头,依然是一片黑暗。
“殿下,让我和石头先下。”铁柱道。
“一起下,保持距离,小心脚下和两侧。”云舒没有逞强,她知道在这种地方,分散力量更危险。
三人依次踏入拱门,沿着石阶缓缓下行。石阶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向下,仿佛要通往地心。空气越来越冷,甜腥气也越发浓郁,其中混杂的那股金属尘土味也越来越重。火把的光芒在巨大的、似乎没有边际的黑暗空间中,显得如此微弱。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更久,脚下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火把的光芒猛然向前延伸,照亮了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可及,隐没在黑暗中。地面平坦开阔,如同一个被掏空的山腹广场。而在这广场之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人”。
不,那不是活人。
那是数以百计、或许上千的“兵俑”。
它们身着制式统一的、锈迹斑斑的黑色铁甲,头戴覆面铁盔,只露出黑洞洞的眼窝。手中握着长戈、战斧、巨剑等各式兵器,同样锈蚀严重,但依旧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它们排列成严整的军阵,横竖成行,沉默地矗立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一支自远古便在此沉睡的军团。
火光照耀下,可以看见这些“兵俑”的甲胄缝隙和裸露的手腕、脚踝处,皮肤(如果那还能称为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沉如铁石般的青黑色,布满细微的龟裂。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但它们就那样“站”着,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凝如山的肃杀与死寂。
而在军阵的最前方,靠近云舒他们下来的石阶出口处,立着三具格外高大的“兵俑”。它们比普通“兵俑”高出半个头,甲胄更为精良,胸前铸有狰狞的兽首,手中武器也格外巨大。最令人心悸的是,这三具“兵俑”的脚下,延伸出数条粗大乌黑、非金非铁、仿佛某种生物组织硬化后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它们身后的地面岩石之中,将它们牢牢固定在那里。
锁链!水生提到的“锁链”!
云舒的心跳如擂鼓。她缓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这死寂的军阵广场。铁柱和石头紧随两侧,握紧武器,额角渗出冷汗。面对白骨坑的怪物,是面对疯狂与诡异;而面对这无声肃立的死亡军团,感受到的却是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对绝对秩序与湮灭的恐惧。
“它们……是死的吧?”石头声音发干,握火把的手微微颤抖。
“不知道。”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像石头,但……总觉得它们在‘看’着我们。”
云舒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军阵。这些“兵俑”的甲胄制式,并非当朝,也非前朝常见样式,更为古朴、厚重,带着一种蛮荒的气息。甲胄上刻有细密的、扭曲的纹路,与“瞑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繁复、更具攻击性。而在军阵中央,似乎有一个稍高的石台,石台上隐约有什么东西。
“去那边看看。”云舒指向石台。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些“兵俑”的来历,关于“瞑渊”的秘密,关于……或许存在的控制或“钥匙”。
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沉默的军阵。行走在这些冰冷僵硬的“兵俑”之间,仿佛穿过一片由钢铁和死亡构成的森林。空气中那股甜腥与金属尘土混合的气息,在这里浓烈到了极点,几乎令人作呕。云舒注意到,越是靠近军阵中心,地面和“兵俑”甲胄上那种暗红色的污渍就越多,仿佛曾经有粘稠的液体在这里流淌、浸润。
终于,他们来到了石台前。石台呈方形,高约三尺,表面打磨光滑,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瞑渊”令牌上如出一辙的扭曲眼瞳图案,只是放大了无数倍。而在石台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圆形槽位,大小、形状,恰好与云舒怀中的那枚“瞑渊”令牌吻合!
而在石台边缘,散落着几片腐朽的皮质和竹简残片,以及一个倾倒的、早已干涸的墨玉砚台。云舒小心地拾起一片较大的皮质残片,上面用极细的、暗红色的笔迹写着字,字迹潦草,充满了惊惧与绝望:
“……大阵已成,神兵铸就,然尊者入魔,反噬将至……以血为引,以魂为祭,终成此祸……兵俑噬主,反困于此……吾等以最后之力,封禁此地,断其供养……后来者若见,切记:令牌为钥,亦为祸源!不可置入祭坛!不可唤醒神兵!否则幽冥洞开,人间炼狱……速退!速退!”
后面还有字迹,但已模糊不可辨。另一片竹简上,则零散记录着:
“……取地脉阴煞,合以‘瞑渊’神膏,灌注百战之尸,辅以秘法符文,可铸‘幽冥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无知无觉,唯听号令……然神膏有灵,久则噬主……需以‘尊者’之血定期安抚……”
“……实验三百七十一,失败……神膏反噬,实验体狂乱,需以玄铁锁链镇之……”
“……尊者言,此乃‘幽冥道’大成之基,得此神兵,可横扫八荒……然吾心愈恐……”
幽冥卫!铸造不死军团!以“瞑渊”神膏灌注尸体,炼制成只听号令的杀戮兵器!这,就是“瞑渊”教真正的、骇人听闻的“遗秘”!而眼前的这些“兵俑”,赫然就是尚未完全“唤醒”或已被“封禁”的“幽冥卫”!
那个被锁链锁住的高大“兵俑”,恐怕就是实验失败的、狂乱的“实验体”!而石台上的凹陷,正是用来放置“令牌”——也就是控制或“唤醒”这些幽冥卫的“钥匙”!
水生昏迷中“看到”的,是残留在这些“幽冥卫”体内、或此地上空未曾散尽的“神膏”灵性,与白骨坑血湖同源,故能产生感应!“锁链”、“眼”(瞑渊标记)、“钥匙”(令牌)……全都对上了!
“殿下,这、这东西……”铁柱看着石台中央的凹陷,又看看云舒怀中,脸色发白。
“不能放进去。”云舒斩钉截铁,将令牌握得更紧。留下警告的先辈用血泪的教训告诉她,一旦令牌放入,很可能就是解开封印,唤醒这支恐怖不死军团的时刻!到那时,首当其冲的,恐怕就是他们三人,然后是整个黑石谷,甚至更广袤的地域。
“可是……”石头看向周围密密麻麻的“幽冥卫”,咽了口唾沫,“要是能控制它们……李崇那些兵马,算个屁啊!”
诱惑,巨大的诱惑。掌握这样一支不知疼痛、不惧死亡、战力强大的军队,莫说李崇,天下何处去不得?复国似乎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云舒脑中闪过皮质残片上“兵俑噬主”、“幽冥洞开,人间炼狱”的警告,想起白骨坑“神眠者”的疯狂与邪恶,想起那些被“神膏”侵蚀、变成行尸走肉的矿工和黑衣死士。力量,往往伴随着同等的,甚至更可怕的代价与疯狂。这支“幽冥卫”大军,本身就是“瞑渊”邪术最极致的体现,是行走的灾难。控制它们?以她目前对“瞑渊”和“神膏”的了解,根本是痴人说梦,更大的可能是被反噬,成为下一个“尊者”或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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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她再次摇头,声音冰冷,“此物邪性,非人可御。唤醒它们,我们第一个死。走,立刻离开这里。”
她不再留恋,迅速将皮质残片和竹简残片收起,放入怀中。这些记载或许还有用,至少能让她更了解“瞑渊”的可怕。至于这里的“幽冥卫”……最好永远沉睡下去。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时,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嚓……”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声音,从身后军阵中传来!
三人猛地回头,只见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排“幽冥卫”中,有两具“兵俑”的头部,竟然极其轻微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窝,似乎“看”向了他们手中的火把!不,不是似乎,它们那青黑色的、覆盖着细微裂纹的“面颊”上,那两点眼窝深处,竟有极其微弱的、幽绿如鬼火的光芒,一闪而逝!
同时,地面那些暗红色的污渍,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竟然开始微微蠕动,散发出更浓烈的甜腥气!
是火把!是活人的气息!还是……她怀中的令牌?
“快走!”云舒厉喝,不再顾忌声响,转身就向石阶冲去!铁柱和石头也反应过来,跟着狂奔。
“咔嚓嚓……”身后的碎裂声开始变得密集,仿佛有更多的“幽冥卫”正在从沉眠中松动。空气中那股甜腥气息骤然变得浓郁粘稠,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的杀意。
三人冲到石阶下,拼命向上奔跑。身后,那“咔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石块在摩擦、崩裂。更可怕的是,一阵沉重、整齐、如同闷雷滚动般的脚步声,开始从下方广场传来,并且,正在快速接近!
它们动了!那些“幽冥卫”,真的在苏醒,在追来!
“快!快!”铁柱怒吼,回身将火把向后掷出,试图阻挡。火把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地上,照亮了后方一小片区域——只见数十个黑甲身影,正迈着僵硬却迅捷的步伐,如同潮水般涌上石阶!它们手中的锈蚀兵器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眼中幽绿的光芒连成一片,在黑暗中如同鬼火之河!
云舒心胆俱寒,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沿着漫长的石阶向上狂奔。肺叶火辣辣地疼,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知道,一旦被这些不死怪物追上,在这狭窄的石阶上,他们三人绝无生还可能。
快!再快一点!
身后的脚步声和金属刮擦声如同死神的丧钟,越来越近。幽绿的光芒已经能映出他们奔跑的影子。
就在他们即将冲上石阶顶端,回到那个干涸血池的洞室时,冲在最前面的铁柱忽然发出一声闷哼,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紧跟其后的石头急忙扶住,但就这么一耽搁,追得最近的一具“幽冥卫”已挥起手中的锈蚀战斧,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向落在最后的云舒后背!
“殿下小心!”石头目眦欲裂,奋力将云舒向前一推。
云舒借力前扑,险险避过斧刃,但锋锐的斧风仍划破了她的外袍,在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痛。她回身,只见石头已拔刀与那“幽冥卫”战在一处。石头的刀砍在“幽冥卫”的甲胄上,迸出火星,却只留下浅浅白痕,而那“幽冥卫”仿佛毫无所觉,战斧再次抡起。
“别硬拼!走!”铁柱也已稳住身形,挥刀格开另一具“幽冥卫”刺来的长戈,对云舒大吼。
云舒咬牙,知道此刻犹豫就是一起死。她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拼死抵挡的石头和铁柱,转身冲进了干涸血池的洞室,没有丝毫停留,向着来时的狭窄通道狂奔。
身后,传来石头的一声怒吼,然后是兵器断裂的脆响,以及铁柱悲愤的咆哮……紧接着,便是沉重的脚步声再次追来,而且不止一个!
云舒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但她不能停。她将所有的悲愤与恐惧都化作了奔跑的力量,在狭窄黑暗的通道中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地向外爬。身后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那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死亡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脖颈上。
快!快!快!
终于,前方透出微光,是洞口!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从洞口窜了出去,在地上翻滚几圈,不顾荆棘划破皮肤,反手抓住之前卡住藤蔓的石头,用尽全力,猛地将石头向内一推!
“轰隆!”
洞口上方本就松动的岩土受到震动,轰然塌陷,大块的泥土和碎石滚落,瞬间将狭窄的洞口堵死了一大半。几乎同时,洞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有重物撞在了塌陷的土石上,土石簌簌落下,但洞口总算没有被撞开。
一下,两下……撞击声持续了几下,渐渐微弱,最终停止。只有土石缝隙中,隐约还能看到一点幽绿的光芒闪烁,以及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丝丝缕缕地飘出。
云舒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手臂、后背、脸颊多处被岩石和荆棘划破,火辣辣地疼。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石头和铁柱最后的身影,回想着那潮水般涌来的、眼中闪着鬼火的黑色军团……
她活下来了。但铁柱和石头……
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李崇的大军还在谷外虎视眈眈,黑石谷危在旦夕。而她怀中的“瞑渊”令牌,以及那些记载着恐怖秘密的皮质竹简残片,既是烫手山芋,也可能……是绝境中唯一的、危险的希望。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三日之期,第二天,黎明。
她挣扎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被塌陷土石半掩的、仿佛恶魔之口的洞穴,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向着黑石谷的方向,蹒跚而去。
必须回去。必须在午时前回去。
那里,还有数百人在等着她。
而她的怀中,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也可能毁灭一切的秘密。
晨风凛冽,带着硝烟与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二十四章完】
情节进展:
1 秘境揭秘:云舒成功找到并深入“藏兵之所”,发现“瞑渊”最大秘密——以“神膏”灌注尸体炼制的古代不死军团“幽冥卫”。揭示其恐怖本质(刀枪不入、无知无觉、需令牌控制/唤醒、有反噬风险)。
2 关键发现:
4 云舒的抉择:面对掌控不死军团的巨大诱惑,她保持清醒,选择遵从警告,放弃使用令牌,体现其克制、理智及对邪术力量的深刻警惕。
5 代价与回归:探索以牺牲两名忠诚护卫为代价,带回关键信息与危险遗物。云舒身心受创,在黎明时分孤身返回,时间紧迫(需在午时前回谷)。
6 悬念推进:
人物塑造:
下章预告:第二十五章将是三日之期(下):抉择时刻:
1 云舒归谷:众人迎接(悲喜交加),处理伤势,听取云舒汇报(选择性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