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也最是短暂。李崇大营的号角声穿透雾气,低沉悠长,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一声接一声,从东北方向传来,碾过黑石谷每一个人的心头。
三日之期,最后一日,到了。
谷口新筑的寨墙上,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守军年轻而紧绷的脸庞。经过两日不眠不休的抢修,掺了“精灰”的墙体已加高至近两丈,灰扑扑的颜色在晨曦微光中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黑光泽,触手冰凉,仿佛能吸走人指尖的温度。墙头堆积的滚木擂石泛着湿气,箭垛后方,一捆捆箭矢簇新,箭簇却隐隐泛着幽蓝——那是老何连夜用提炼出的“神膏”残渣混合其他毒草淬炼的成果。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的呛人、火油的刺鼻,以及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甜腥气。
云舒独立在墙头最高处的了望台,一身玄色劲装,青霜剑悬在腰侧。她一夜未眠,眼底带着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墨色的潮水开始涌动,那是李崇的大军正在列阵。骑兵的黑甲反射着冷硬的光,步卒的枪戟如林,肃杀之气即便隔着一里多地,也扑面而来。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她无意识地默念出《道德经》中的句子。稳重是轻率的根本,沉静是躁动的主宰。此刻,黑石谷是“重”,是“静”,而城外那汹涌而来的大军,是“轻”,是“躁”。她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稳,更静。身后的土地、数千人的性命、未竟的复国希望,都系于此“重”。而李崇,拥兵自重,叛国求荣,看似势大,其行径实为“轻”浮无根;大军压境,气势汹汹,正是“躁”动不安的表现。
“殿下,”阿南快步登上了望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各处均已就位。滚木擂石充足,火油箭矢备妥,老何配制的毒烟球也分发下去了,共五十枚,由萧统领挑选的老手掌握。就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脚下颜色诡异的墙体,“就是这墙,兄弟们靠近久了,还是觉得心浮气躁,头晕目眩,轮换需得更勤些。”
“知道了。告诉兄弟们,再撑一撑。半个时辰一轮换,下来后立刻用老何的药水擦脸。”云舒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徐先生那边,老弱妇孺都进洞了?”
“都已进入后山洞窟,存了十日粮水。徐先生亲自在洞口守着。”阿南回道,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那……西岭那边,要不要派个人再去看看?万一……”
“没有万一。”云舒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那令牌是祸源,幽冥卫更非人间之力,不可驾驭。今日之战,靠的是我们自己,是黑石谷上下同心,是胸中一口不屈之气。外力再强,邪异终非正道,倚之必遭反噬。”她想起皮质残片上“兵俑噬主、幽冥洞开”的警告,想起石头、铁柱牺牲时的惨状,心中没有任何犹豫。
阿南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敌阵中鼓声骤起!咚咚咚!如同闷雷砸在心头。只见敌军阵型变动,约五百步卒,扛着数十架简陋云梯,在一队弓箭手的掩护下,脱离本阵,呈散兵线,开始向谷口缓缓逼近。步卒之后,约两百骑兵缓缓压上,马蹄踏地,卷起烟尘。
“来了!”萧寒一身戎装,提刀登上墙头,目光锐利如鹰,“是试探!步卒多是轻甲,骑兵是黑狼骑,李崇想掂掂我们的斤两!”
“传令:弓手预备,听我号令,不得妄动!滚木手就位,看准云梯!”云舒的声音清晰传开,压过了初起的喧嚣和紧张的喘息声。
敌军步卒进入两百步距离,速度开始加快。弓箭手在百步外停下,张弓搭箭。
“举盾!”萧寒厉喝。
墙头守军纷纷举起简陋的木盾、藤牌。下一刻,箭雨呼啸而至!大部分钉在盾牌和墙垛上,也有少数越过墙头,落入谷中,引起一阵骚动。黑石谷的弓手们屏息以待,目光望向云舒。
云舒计算着距离。八十步,六十步……敌军前锋已冲至寨墙下五十步内,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放箭!”
嗡——!一片黑云从墙头升起,带着复仇的怒火,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敌军步卒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起。但后续者踏着同伴尸体,疯狂前冲,将云梯架上了墙头!
“滚木!”萧寒刀锋指向一架已搭稳的云梯。
巨大的原木被数名守军合力推下,带着轰隆巨响,将攀爬的敌军连同云梯一起砸翻下去!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箭矢往来如飞蝗,滚木擂石如同冰雹般砸落。敌军凭借人数优势,不顾伤亡,拼命攀爬。守军则依托工事,拼死抵抗。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或被爬上墙头的敌军砍翻,鲜血迅速染红了新筑的墙头。
“殿下!东侧第三段,云梯太多,快顶不住了!”一名满脸是血的队正嘶吼着跑来汇报。
“萧寒,带你的人去东侧!阿南,这边你盯着!”云舒毫不犹豫,亲自带着一队预备队冲向压力最大的东侧。她身形灵动,青霜剑出鞘,寒光闪过,一名刚冒头的敌军队官便被刺穿喉咙,摔下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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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小心!”一名护卫猛地将云舒推开,自己却被冷箭射中肩胛,闷哼倒地。
云舒眼角一跳,挥剑格开劈来的弯刀,反手将那名敌军刺倒。战斗的残酷远超她以往任何一次经历,每一刻都有人死去。但她不能退,更不能乱。她是“根”,是“君”,她若乱了,军心顷刻即散。
“用火油!”她厉声下令。
几罐火油被奋力掷下,落在墙脚密集的敌群中,随即火箭射下,轰地燃起一片火海!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压过了喊杀声,浑身着火的敌军翻滚哀嚎,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时,敌阵后方响起一阵尖锐的唿哨!随即,约百名身着皮甲、动作异常矫健的士卒,如同鬼魅般从烟尘中窜出,他们不架云梯,竟利用飞爪绳索,直接向墙面攀爬!速度奇快,且似乎对倾泻而下的箭矢滚木有一定的规避能力!
“是北狄射雕手!”萧寒脸色一变,“李崇把看家本领拿出来了!”
这些北狄精锐,dividual战力极强,一旦被他们攀上墙头,后果不堪设想!
“惊音哨!”云舒想起老何的备用品。
刺耳的高频噪音骤然响起!攀爬中的北狄射雕手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有几人甚至失手跌落!守军趁机猛攻,箭矢、石块密集落下。
然而,惊音哨的效果短暂,更多的射雕手仍在顽强向上。而墙下,敌军的弓箭压制也变得更加猛烈,数名守军弓手中箭倒地。
“用老何的‘礼物’!”云舒当机立断。
几名守在墙垛后的守军,迅速点燃了手中龙眼大小、用泥封着的药丸,看准北狄射雕手最密集的区域,奋力掷出!
药丸并未爆炸,而是在落地或触及墙面时碎裂,释放出大股浓浊的、带着刺鼻辛辣与奇异甜腥气息的黄绿色烟雾!烟雾迅速弥漫,将那片墙体和下方的敌军笼罩。
“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
烟雾中,立刻传来北狄射雕手惊恐的咳嗽、呕吐和凄厉的惨叫!他们的敏捷和视力在烟雾中大打折扣,更是被那邪异的气味搅得心神不宁,攀爬速度大减,纷纷被守军轻易击落。下方的普通敌军吸入烟雾,更是晕头转向,呕吐不止,阵型大乱!
老何以毒攻毒配制的药烟,初显奇效!
李崇在中军大旗下,远远望见城墙下升起的诡异黄绿色烟雾,以及精锐的射雕手在烟雾中狼狈不堪的景象,眉头紧紧皱起。他放下千里镜,冷哼一声:“果然有些鬼门道。鸣金,收兵。”
清脆的锣声响起,攻城的敌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数百具尸体。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以李崇军失利告终。
墙头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守军们相互搀扶着,看着退去的敌军,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骄傲。
“我们赢了!打退他们了!”
“殿下万岁!”
云舒却笑不出来。她看着退却的敌军,队形并未散乱,黑狼骑在侧翼游弋,防止追击,显是训练有素。这次进攻,李崇只动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而且,守军的伤亡也不小,箭矢消耗巨大,更重要的是……她目光扫过墙头,发现有几处刚才被北狄射雕手重点攻击的区域,墙体表面竟然出现了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边缘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几乎呈暗红色。
是“问题石灰”受到剧烈冲击和……那药烟气息的刺激,开始不稳定了?
“萧寒,立刻带人检查所有墙体,尤其是刚才战斗激烈和用过药烟的地方,有无开裂、松动!阿南,清点伤亡,补充箭矢滚木,救治伤员!快!”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欢呼声戛然而止,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胜利的喜悦短暂如朝露,更大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李崇远远眺望着那堵在晨光中屹立、却隐隐透出不祥气息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打造攻城锤和井阑。明日拂晓,本侯要亲眼看着这黑石谷,化为齑粉。”
接下来即将发生:
李崇首攻受挫,但黑石谷城墙隐患初现。明日总攻在即,云舒能否在城墙崩塌前找到应对之策?西岭洞穴中的幽冥卫会否因战火惊扰而异动?水生苏醒在即,他昏迷中的呓语是否隐藏着逆转战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