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静为躁君(1 / 1)

当啷——!

最后一块沾血的碎石从墙垛滚落,沉闷的撞击声在短暂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寨墙上下,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石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胸口。第一波攻击退去了,留下满地狼藉和痛苦呻吟。守军们相互搀扶着,麻木地搬运着同袍的遗体,清理着墙头的断箭和碎木。胜利的欢呼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却又深知这只是开始的沉重。

云舒扶着一处箭垛,微微喘息。左臂传来刺痛,方才混战时被流矢擦过,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血已凝结。她顾不上包扎,目光锐利地扫过刚刚被北狄射雕手重点攀爬的几段城墙。果然,在那些曾被毒烟笼罩、又承受了最猛烈冲击的区域,灰黑色的墙面上,蛛网般的暗红色裂纹正悄然蔓延,比片刻前更加清晰,如同某种不祥的血管,在墙体内部缓缓搏动。

“殿下!”阿南脸色发白地跑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东侧第三、第七、第九墙段,都发现了这种裂纹!刚才有兄弟说,靠上去感觉墙砖在发烫,还有……还有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萧寒也大步走来,他脸上溅满血污,左颊一道新添的刀伤皮肉外翻,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死死盯着那些裂纹:“我刚才敲了敲,声音发空!殿下,这墙……怕是被那邪性石灰和刚才的毒烟一激,里面……出问题了!”

“知道了。”云舒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漠然。她接过老何递来的、浸透了药水的布条,胡乱缠在手臂伤口上。“萧寒,立刻带人,用能找到的所有木料、石块、沙袋,从墙内侧加固这几段墙体,尤其是裂纹最密集的地方。不必追求美观,结实就行。把靠近墙体的守卫后撤十步,设第二道防线。”

“是!”萧寒领命,却又忍不住道,“殿下,这法子怕是只能应急,若明日李崇用上攻城锤或者投石机……”

“那就让他们砸。”云舒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墙若真塌了,缺口处就是我们预设的绞肉场。阿南,把老何配的所有毒烟球、毒箭,集中到这几段墙后。再备足火油。墙塌了,我们就用火,用毒,用命填!”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让萧寒和阿南心头一凛,随即涌起一股同样决绝的狠劲。是啊,墙塌了又如何?不过是换个地方死战罢了。

“还有,”云舒转向阿南,“你亲自去,告诉所有兄弟,墙是死的,人是活的。墙在,人在;墙塌,人便在塌墙处再立一道!李崇想要这黑石谷,就得用他黑狼骑的骨头,把每一寸地都给我填平了!”

“是!”阿南胸膛一挺,大声应道,转身飞奔去传令。

“静为躁君……”云舒看着阿南离去的背影,又望向远处敌军大营中升起的更多炊烟和加紧赶制攻城器械的喧嚣,默默咀嚼着这四字。李崇越是急切,越是躁动,她便越要沉静。她是黑石谷的“君”,她的静,便是这数千惶惶人心的定海神针。她不能乱,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殿下,徐先生请您过去一趟,说水生……好像有动静了。”一名护卫匆匆跑来,低声禀报。

云舒眼神一凝,立刻转身向医寮走去。或许,转机就在那少年模糊的呓语之中。

医寮里,血腥与药草味更加浓烈。伤者挤满了床铺和地面,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抽气声不绝于耳。老何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珠。水生依旧躺在角落的木板床上,脸色却不再是死灰,而是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不断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徐文柏守在旁边,见到云舒,立刻低声道:“殿下,您看,他这样已经有一阵了,像是梦魇,又像是在与什么抗争。老何说,他体内那股邪异力量与药性正在激烈冲突,随时可能醒来,也可能……撑不过去。”

云舒俯身,凑近水生。少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音节:

“……眼……好多眼……在看……”

“……湖……红色的……底下……有东西在动……”

“……钥匙……不对……是锁……锁住了……”

“……别过来……它们……醒了……”

“眼”、“湖底”、“钥匙”、“锁”、“醒了”……这些词汇与她怀中断简残片上的记载,与西岭洞穴中的景象,惊人地吻合!水生昏迷中“看到”的,果然与“瞑渊”的核心秘密紧密相连!

“他在说什么?”老何处理完一个伤者,快步过来,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擦拭水生额头的冷汗。

“他在说西岭地底的东西。”云舒直起身,目光灼灼,“老何,能不能想办法让他清醒片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我有话必须问他!”

老何面露难色,看了看水生肩胛处虽然被遏制、但并未完全消退的诡异黑色纹路,又探了探他滚烫的脉搏,沉吟道:“他体内邪毒与药力正在胶着,强行刺激,恐有性命之危。但……若以金针渡穴,辅以老朽用‘神膏’残渣提纯出的‘清心散’,或可让他短暂清醒片刻,只是过后必然元气大伤,甚至可能……”

“顾不了那么多了。”云舒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黑石谷数千人的性命,或许就在他接下来的几句话里。老何,施针用药,务必让他开口!”

老何看着云舒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床上痛苦挣扎的少年,一咬牙:“好!请殿下与徐先生稍退,莫要干扰。”

云舒和徐文柏退开几步,看着老何取出数枚细长的金针,在火上燎过,神情专注,如同进行一场精密而危险的手术。他先是在水生眉心、太阳、耳后等穴位下针,手法快如闪电。水生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老何又迅速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瓶,倒出些许暗红色、散发着奇异辛凉气息的粉末,置于水生鼻下。

水生猛地抽搐起来,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急速滚动。片刻,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迷茫,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血色湖底与幽绿鬼火的倒影。他直勾勾地望着低矮的棚顶,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另一个恐怖的世界。

“水生!”云舒立刻上前,声音尽量放得平缓,“看着我,我是云舒。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在湖底,有什么?”

水生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焦距艰难地对准云舒的脸,嘴唇哆嗦着:“血……好多血……湖……是活的……它在动……”

“湖底有什么?是不是……很多人?穿着盔甲,站着不动?”云舒引导着问。

水生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兵……好多兵……铁的……冷的……锁着……用……用很粗的链子……红色的链子……”他语无伦次,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想要推开什么。

“锁链?红色的锁链?”云舒想起西岭洞穴中那三具格外高大、被黑色锁链固定的幽冥卫。红色锁链?是形容,还是另有所指?“钥匙呢?水生,你说过‘钥匙’,钥匙在哪里?是开锁链的吗?”

“钥……匙……”水生的眼神更加涣散,声音低了下去,“在……在‘眼’里……最大的眼……湖心……沉下去了……不能拿……拿了……它们就全醒了……会吃人……都吃光……”

湖心?最大的眼?沉下去的钥匙?

云舒与徐文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西岭洞穴的中央石台上,那凹陷的、恰好放入令牌的槽位,难道就是水生口中的“湖心最大的眼”?令牌是钥匙,但水生警告“不能拿”,拿了就会彻底唤醒幽冥卫……这与皮质残片上的警告完全一致!但“沉下去了”是什么意思?难道开启的机关或真正的控制枢纽,并不在石台表面,而在更下方?

“还有呢?水生,还有什么?怎么才能不让它们醒?怎么才能对付那些东西?”云舒急切地追问,时间不多了,老何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金针和药物维持的清醒状态极不稳定。

水生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转为可怕的青白,他猛地抓住云舒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道:“火……怕火……血怕火……阳火……雷……雷火……”

话音未落,他抓住云舒的手骤然松开,眼白一翻,再次晕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水生!水生!”老何连忙上前,探脉施救,脸色极其难看。

“他怎么样?”云舒急问。

“油尽灯枯,邪毒反噬……老朽只能尽力吊住他一口元气,能否醒来,看他造化了。”老何颓然摇头,迅速拔出水生身上的金针,又取出一颗蜡封的丹药捏碎,和水灌入他口中。

云舒缓缓直起身,手臂上被水生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水生用可能永眠的代价,换来了几条破碎却至关重要的信息:幽冥卫(或炼制它们的力量)畏惧“阳火”和“雷火”;开启或控制它们的“钥匙”可能沉在“湖心眼下”;以及,那“眼”不能轻易触碰。

“阳火……雷火……”徐文柏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寻常火焰恐怕不行。是指天雷引发的真火?还是至阳至刚的内家真火?抑或是……某种特殊的火焰,比如,以硫磺、硝石等物引发的猛火?”

“硫磺、硝石……”云舒眼中光芒一闪,“老何,你配置毒烟,可用了硝石?”

“用了少许,用以助燃发烟。”老何点头,“殿下是想……”

“把所有能找到的硝石、硫磺、炭粉,集中起来!还有火油,全部集中!”云舒当机立断,“徐先生,你立刻带人,按照最强配比,赶制火药!不必精细,只要易爆,能产生高温烈火即可!”

“火药?”徐文柏一惊,“此物配置不易,且极危险,军中虽有使用,但多为发信号或制作炮仗,用于实战,威力有限,且难以控制……”

“不需要控制得多精确!”云舒打断他,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光,“我们不需要用它精准杀敌,只需在墙塌之时,在敌军涌入之处,或者在万不得已时,投向那西岭洞口!用火烧!用爆炸!用一切能产生‘阳火’‘雷火’之威的东西!既然那些鬼东西怕这个,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徐文柏看着云舒眼中近乎狂热的亮光,又想起水生那绝望的嘶喊和城墙那不祥的裂纹,重重一点头:“老朽明白了!这就去办!”

“老何,你协助徐先生,务必在明日天亮前,制出足够分量的火药,越多越好!另外,所有毒烟毒箭,也全部备好!”

“是!”

两人领命,匆匆离去。医寮里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老何学徒忙碌的身影。云舒走到水生的床前,看着少年惨白如纸的脸,低声道:“你若能听见,就挺住。你带来的消息,或许能救很多人。黑石谷,不会忘你。”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医寮。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整个黑石谷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远处敌军大营的喧嚣更甚,攻城器械的雏形在夕阳下投出狰狞的剪影。

静为躁君。李崇在躁动地准备着最后一击。而她,必须比他更静,静中藏着的,是焚尽一切的烈火,是与敌偕亡的决绝。

“传令下去,”她对守候在门口的护卫道,声音清晰,传遍开始被暮色笼罩的山谷,“今夜,犒赏三军,酒肉管够。告诉兄弟们,吃饱喝足,擦亮刀枪。明日,让李崇和他的北狄主子们看看,什么是大胤边军之后,什么是血性未泯的汉子!”

“是!”护卫大声应和,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传开,带着一种悲壮的豪气。

夜幕,缓缓降临。谷中点起更多的火把,肉香与酒气第一次压过了血腥。有人在低声唱歌,是边塞苍凉的古调。更多的人在默默擦拭武器,检查弓弦,将滚木擂石摆放到最顺手的位置。

云舒登上了那裂纹悄然蔓延的城墙,遥望对面连营的灯火。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按着腰间冰冷的青霜剑,也按着怀中那记载着禁忌秘密的皮质残片。

明日,或许就是最后一日了。

但,那又如何?

她静静矗立,如礁石,如渊渟。

以静制动,以重御轻。纵前路是幽冥血海,她也要为身后这数千人,斩出一条生路。

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动,映出远方敌营隐约的轮廓,也映出她眼底,那比黑夜更沉、比寒冰更冷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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