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其安易持(1 / 1)

夜色如墨,但墨中浸着血与火的气息。

黑石谷内,短暂的喧嚣过后,是更深沉的寂静。酒肉的犒赏更像是一场郑重的诀别,吃饱喝足的守军沉默地回到岗位,或抓紧最后的时间倚着冰冷的墙砖小憩。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躁动不安的魂灵。

谷外,李崇的大营灯火通明,如同匍匐的巨兽睁开了无数只眼睛。打造攻城器械的锤打声、号令声、战马嘶鸣声隐隐传来,即便隔着夜色与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云舒默念着。局面安定时容易维持,事变未露征兆时容易图谋。此刻,看似短暂的宁静,正是谋定后动的最后时机。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议事棚内,灯火通明。徐文柏、萧寒、阿南、老何,以及几名火器制作方面有些经验的工匠,围着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桌上摊着几包颜色各异的粉末:淡黄的硫磺、雪白的硝石、乌黑的木炭粉,还有老何提供的、研磨成暗红色细末的“神膏”残渣——这是水生呓语中“血怕火”的“血”所指,还是额外的、危险的催化剂?

“硝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此乃军中制爆仗之通方,发火迅疾,然威力有限,且易潮。”一名脸上有烧伤疤痕的老工匠指着配比,声音沙哑,“若要增其威,可提纯硝石,或增硫磺之量,然则更难掌控,极易自燃自爆,危险万分。”

“来不及提纯了。”徐文柏摇头,看向那包暗红色细末,“老何,此物加入,是利是弊?”

老何神色凝重,用木签挑起一小撮红色粉末,置于灯火下细看,粉末隐隐有暗光流转:“此物性极阴邪诡谲,遇火恐有剧变。水生所言‘血怕火’,或许意指此物惧火,以火攻之可破。但若混入火药……老夫也难料是助燃增爆,还是引发不测邪变。或许……可先以小量试之。”

“不可在谷内试验。”云舒立刻否决,“西岭方向,寻一远离洞口、背风的洼地,小心尝试。若有异状,立刻撤离封堵。萧寒,你派一队绝对可靠、身手敏捷的兄弟护卫徐先生和老何前去。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放弃,带回所有材料,尤其是这‘神膏’粉末,绝不可落入敌手或遗留野外。”

“末将明白!”萧寒领命,立刻去安排人手。

“阿南,城墙情况如何?加固可还来得及?”

阿南脸上忧色未去:“殿下,东侧那几段裂纹墙,内侧已用木桩、石块、沙袋紧急加固,但只是权宜之计。更麻烦的是,刚才轮换下来的兄弟说,靠近那些裂缝休息时,会做噩梦,梦到血湖和铁甲兵……老何给的安神药效果也有限。这墙……邪性越来越重了。而且,裂纹似乎在缓慢扩大,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动!”

云舒的心往下沉了沉。看来“瞑渊”石灰的隐患,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它不仅影响墙体结构,似乎还在持续散发某种侵蚀心神的力量。“让守卫再后撤五步,非必要不靠近裂缝区域。多备火把,火光或许能压制邪气。另外,将老何配制的、气味最辛辣刺鼻的药粉,沿裂缝撒上一些,看看能否阻隔。”

“是!”

“还有一事,”阿南迟疑了一下,“后山巡逻的兄弟回报,说西岭方向,入夜后似乎有奇怪的声响,像是……石头滚动,又像是铁链拖曳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确实有。会不会是……”

西岭洞穴!那些幽冥卫!

棚内气氛瞬间一凝。云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战斗的动静,或许还有老何毒烟中某些成分的刺激,可能加速了洞穴内那些怪物的苏醒进程!封堵的洞口,未必能一直困住它们。

“加派双倍人手,警戒后山所有通道,尤其是靠近西岭的方向。设置明暗哨,配响箭,一有异动,立刻示警,不必请示,可直接以火箭、火油攻击!”云舒声音冰冷,“告诉兄弟们,若见非人形、动作僵硬、眼冒绿光之物,格杀勿论!若数量众多,不可恋战,立刻撤回谷内,点燃预设的火油柴堆,以火墙阻隔!”

“是!”阿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领命而去。

“殿下,”徐文柏看着云舒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低声道,“西岭若真有变,我们腹背受敌,恐难支撑。是否……考虑启用那令牌?或许能加以引导,祸水东引……”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此刻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云舒沉默了片刻。令牌就在徐文柏怀中,冰冷,沉重,如同一个恶魔的契约。诱惑是如此巨大,尤其在面临绝境之时。但水生嘶喊的“不能拿”,皮质残片上“兵俑噬主、幽冥洞开”的警告,西岭洞中那鬼火般的眼睛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冰水,一次次浇灭她心中侥幸的火苗。

“徐先生,”她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却坚定,“你我皆知,那非人力可驭之力。用之,或许可暂退李崇,但之后呢?我们拿什么控制那些东西?它们会不会掉头攻击我们?‘幽冥洞开’又意味着什么?我们赌不起,也不能拿这谷中数千性命,拿可能波及的更广地域去赌。李崇是人,是人就有办法对付。而那些……”她摇了摇头,“是真正的妖魔。对付妖魔,或许只能用更决绝的办法。”

徐文柏看着云舒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事实上,他自己也毫无把握。他长叹一声:“是老朽妄言了。殿下思虑周全,是老朽急了。”

“先生是为谷中百姓急,我明白。”云舒缓和了语气,“当务之急,是火药。若能成,是我们对付李崇,甚至必要时对付西岭之患的一线希望。若不成……”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芒,让徐文柏明白,那意味着同归于尽。

子时将近,派去试验火药的小队悄然返回,人人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与兴奋。

“殿下!成了!威力……威力远超寻常炮仗!”带队的队正声音有些发颤,眼中却闪着光,“按徐先生给的方子,又加了少许那红粉,用泥裹成拳头大小,以药捻引燃。掷出三十步外,轰然炸开,声如霹雳,火光冲起丈余,地上炸出尺许浅坑,溅射的碎石能入木三分!更奇的是,爆炸后的火焰呈现一种奇特的亮白色,经久不熄,地上的红粉残渣沾上这火,竟嗤嗤作响,化为青烟,那邪门的甜腥气也淡了许多!”

成了!水生所说的“阳火”、“雷火”之效,竟真的被这简陋的火药激发了!虽然量少,制作粗糙,但威力与特性,足以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

“好!”云舒精神一振,“材料还有多少?一夜之间,能赶制多少?”

徐文柏快速计算了一下:“硝石硫磺所剩不多,但集中所有,连夜赶工,大约能制成此种‘雷火弹’五十枚左右。若拆解部分毒烟球,取其硝石,或可再多二十枚。但此物极不稳定,运输存放需万分小心,需以湿泥封裹,单独存放于阴凉远离火源处。使用时,点燃药捻后需立刻掷出,否则……”

“七十枚……”云舒沉吟。数量不多,但用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改变局部战局,甚至……她看向西岭方向,眼中寒光一闪。“全部赶制出来!分作三份,一份留守谷口,由萧寒亲自掌握,用于应对李崇攻城;一份埋伏于后山要道,由阿南调配,防备西岭之变;最后一份……我亲自掌握。”

众人凛然,知道这最后一份,必是用于最危险、最关键的所在。

“另外,”老何补充道,“那‘神膏’粉末所余无几,已全部混入火药。但老夫观其性,似乎对‘瞑渊’邪力确有克制,或许……也可少量洒于墙基裂缝处,或混入火油之中,加强焚烧邪秽之效。”

“可。老何,此事由你酌情办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浑身被夜露打湿的斥候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切:“报!殿下,李崇大营有异动!约莫半个时辰前,其营中分出数支小队,每队约百人,轻装简从,悄悄出营,借着夜色向南北两翼山林迂回,行动极为隐蔽!”

“果然!”萧寒拍案而起,“李崇这老贼,正面强攻受阻,便想玩阴的,派兵绕后,攀越险峻,欲从侧后夹击!”

“兵力多少?装备如何?可有北狄射雕手?”云舒冷静问道。

“夜色太深,看不真切。但从其行动迅捷、悄无声息来看,必是精锐,且擅长山地攀爬。北狄射雕手极有可能混杂其中!”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云舒冷笑,“李崇想趁夜布子,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可惜,这黑石谷四周,哪里有条野兔道,我都一清二楚。萧寒!”

“末将在!”

“你立刻带两队精锐,每队五十人,携带强弓劲弩,雷火弹十枚,毒箭若干,从后山小径出发,伏于‘鹰愁涧’和‘一线天’两处必经险地。李崇的人想过来,只有这两条路可走!放他们过半,然后滚木擂石封路,箭矢雷火招呼,务必全歼,不留活口!让李崇知道,想玩阴的,他还嫩点!”

“得令!”萧寒眼中凶光一闪,领命而去。他麾下本就多是熟悉地形的猎户和边军老卒,山地作战正是其长。

“阿南,加强谷口及两侧山崖警戒,多备火把,照亮崖壁,谨防小股精锐趁夜偷袭。老何,你带人,将剩余毒烟,分置于各处险要通风处,若敌军摸近,先给他们尝尝味道!”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黑石谷这部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疲惫被紧张取代,寂静被压抑的杀机充盈。云舒走出议事棚,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夜露气息的冰凉空气。

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一夜将尽,最漫长的一天,即将开始。

她缓步登上城墙,眺望远方敌军大营的灯火,又回头看了看谷内黑暗中忙碌的身影,以及后山那沉默的、仿佛孕育着不详的西岭轮廓。

安定的局面已被打破,征兆已然显现。李崇的躁动,城墙的异变,西岭的低语……一切都在预示着,风暴的核心,正在加速形成。

她能做的,便是在这风暴彻底降临前,布下所有的棋,磨利所有的刃。

然后,静待。

或者,迎接。

晨风骤起,卷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卷动了谷口大旗,猎猎作响。旗面上那简单的“云”字,在渐亮的天光中,仿佛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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